天快黑的时候,凡一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人骑着车,骑得很慢。慢到不像在骑车,像在挪。
凡一追上去,想问问前面有没有住的地方。
追到五十米的时候,他觉出不对。
那人穿一身旧军装。草绿色的,洗得发白,肩章的位置空着。自行车也是旧的,黑色的,车架细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车头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
凡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拍电影的。
第二个念头是:这荒郊野岭,离最近的镇子三十公里,拍什么电影?
他追到那人旁边,并排骑着。
“哥们儿,”凡一开口,“前面有住的地方吗?”
那人没反应。
凡一加大声音:“哥们儿?”
那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凡一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黑红,粗糙,颧骨突出。但眼睛极亮,亮得不像人的眼睛,像狼,像鹰,像任何一种活物被逼到绝境时才有的眼神。
那眼神在凡一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你……”凡一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
那人忽然说:“你能看见我?”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凡一愣了一下:“能啊。”
那人没再说话。他骑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骑得很慢,很稳。
凡一骑在他旁边,心里开始发毛。
“你是哪个剧组的?”他问。
“什么组?”
“拍电影的。你这衣服,是道具吧?”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装,没说话。
凡一又看了看那辆自行车。车架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车圈是钢的,辐条粗得不像话,轮胎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这不像道具,这像真的用了很多年。
“你这车,”凡一说,“哪儿买的?”
“民国二十九年,”那人说,“西安。”
凡一的车把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人没重复。他只是骑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凡一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张脸太干净了。没有汗,没有灰,没有任何长途骑行该有的痕迹。可他的衣服是旧的,车是旧的,连帆布包上缝的那块布,字都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
布上写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八集团军侦察队。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一些事。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边境线上有些地方,偶尔会有人看见穿旧军装的“人”,骑着车,或者走着,一闪就没了。爷爷说那是孤魂野鬼,回不了家的。
凡一从来不信。
可他现在骑在鸭绿江边,和一个穿旧军装的人并排,那个人说他的车是民国二十九年买的。
“你叫什么?”凡一问。
“巨兴。”
“哪年的兵?”
巨兴没回答。
“你在这条路上骑了多久?”
巨兴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三年。”
凡一捏紧刹车,车轮在路面上刮出一声尖叫。
他停在原地,看着巨兴的背影越骑越远。
巨兴没回头。他骑得很慢,很稳,像一个骑了八十三年的人该有的样子。
凡一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十三年。
他低头看自己车把上拴着的铃铛。铜色的,圆滚滚的,是凡遇去年寄回来的。凡遇说:“哥,你骑夜路的时候摇一摇,鬼都怕你。”
铃铛安静地挂着。没响。
凡一抬头看着巨兴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蹬上车,追了上去。
追到并排,他没说话,巨兴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骑着,谁都不看谁。
骑了大概十分钟,巨兴忽然开口了。
“你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八十三年里,”巨兴说,“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凡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巨兴又说:“我以为不会再有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凡一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八十三年。
八千多个日夜。一个人,一条路,一辆破自行车。没人看见,没人说话,没人知道他还在这儿。
凡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骑在巨兴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疤,那晒得黑红的皮肤,那双极亮的眼睛。
“你等什么?”凡一问。
巨兴没回答。
“你等了八十三年,总该是在等什么吧?”
巨兴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凡一心里一紧。
“等人,”巨兴说,“等一个能带我出去的人。”
“去哪儿?”
巨兴看着前方的路。
“出去。骑完这条路,出去。”
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的路隐没在暮色里,看不见尽头。
他忽然想起凡遇。
凡遇失踪的时候,也在骑一条路。新疆,边境线,某条无名河谷。最后发回来的照片上,那条河谷在夕阳里,美得不像真的。
凡遇配的文字是:哥,这儿太美了,下次我们一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搜救队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一辆被沙子埋了一半的山地车。
凡一从那之后就开始骑。从杭州骑出来,一路向北,骑到丹东,然后沿着边境线往北骑。他不知道自己要骑到哪里,他只知道,凡遇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边境线。
也许骑完整个边境线,就能找到他。
也许骑完整个边境线,就能找到答案。
也许骑完整个边境线,就能找到——凡一不知道找什么。但他得骑。
不骑,就什么都没了。
“你在找人。”巨兴忽然说。
凡一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巨兴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凡一车把上的铃铛。
“它响过吗?”
凡一低头看那个铃铛。
“没有。”
巨兴说:“它会响的。等你找到的时候。”
凡一皱起眉。
“你知道我在找谁?”
巨兴没说话。他骑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凡一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你见过他?”
巨兴还是没说话。
“巨兴,我问你,你见没见过他?”
巨兴沉默了很久。
久到凡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巨兴说:“见过。”
凡一的车把又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巨兴转过头,看着他。
“在折叠层里,”他说,“时间不是一条线。可能是一年前,可能是八十三年后,可能是——昨天。”
凡一死死盯着他。
“他在哪儿?”
巨兴没回答。
“巨兴!”
巨兴看着他,那双极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怜悯。
“他在等你,”巨兴说,“但不是等你去找他。”
“那等什么?”
巨兴没回答。
他忽然停下车,一只脚点着地,看着前方。
凡一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暮色里,路边蹲着一座房子。灰色的砖房,两层的,窗户黑洞洞的,门歪着。门框上方的水泥牌子上有几个褪色的红字:××边防哨所,1978。
“今晚住这儿,”巨兴说,“雾要来了。”
他把车支好,拿下后座的帆布包,往门口走。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巨兴,”他喊。
巨兴停下,没回头。
“他让你带什么话给我吗?”
巨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说,哥,有些路只能一个人骑。我选了,你别选。”
凡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巨兴推开门,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凡一抬起头,看着天。
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江面上开始起雾,灰白色的,从水面上漫过来,一点一点吞掉岸边的路。
凡一低头看车把上的铃铛。
它安静地挂着。红色的尼龙绳垂着,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
叮当。
铃铛响了。
很轻,很脆,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小钟。
凡一愣住。
他没摇。他只是碰了一下。
可它响了。
江面上的雾漫过来,把凡一连人带车裹进去。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铃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叮当。
叮当。
像有人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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