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片坟地离开之后,天一直没有晴过,那种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雪地上,偶尔飘下几片雪花来,细细的疏疏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连一层白都留不下。凡一骑着车,看着那些化掉的雪,心里想着那个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别等我了——那是一句多么残忍的话,又是多么慈悲的话,残忍在于让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知道自己等错了,慈悲在于让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他不知道那个老人能不能找到他儿子,不知道找到之后会说些什么,但他愿意相信他们会见面,会拥抱,会说那些几十年没来得及说的话。
衣明骑在他旁边,那个木头人还在车把上挂着,和铃铛一起晃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飘出去很远。他最近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骑,只是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凡一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想那封信,那封他钉在墙上的信,在想巨安会不会看见那封信,在想那句“我不后悔”能不能传到他该传的人那里。
雪原还是没有尽头。
他们骑了一天,两天,三天——凡一已经不记得了,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反反复复的,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循环。有时候他们会停下来歇一会儿,喝口水,吃点东西,但大多数时候就是骑,一直骑,骑到腿都麻木了还在骑。衣明不说话,凡一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像两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这片雪原上机械地前进着。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那黑点很小,在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滴墨落在白纸上。凡一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人,有人在雪原上站着。
他们往那个方向骑去。
走近了,果然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面朝北方,一动不动。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眉毛上挂着霜,嘴唇冻得发紫,但她还是站着,还是看着北方,像是在等什么。
凡一在她面前停下来,下了车。
她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清秀的脸,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凡一,看着衣明,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亮起了一盏灯。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等你们好久了。”
凡一心里一动,问:“你知道我们要来?”
女人点点头,说:“有人告诉我的。一个年轻人,骑着车,说会有人来找我。他说他叫凡遇。”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凡遇。
那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那个在戈壁滩上消失的弟弟,那个一次次出现在别人嘴里说“会有人来找你”的弟弟——他到底是谁?是鬼魂?是执念?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变成了人形?还是折叠层里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在替他传递消息,一直在替他铺路?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凡遇一直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告诉那些等着的人——会有人来的,会有人来找你们的。
女人看着他的反应,又笑了,那种笑很安静,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们,”她说,“他说,哥,别着急,该来的都会来,该等的都会等到。”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女人继续说:“他还说,你们要找的人,就在前面。不远了。”
衣明忽然开口:“你呢?你叫什么?你在这儿等什么?”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溢出眼眶。
“我叫赵小燕,”她说,“一九六八年的知青,从北京来的。我在等一个人。”
凡一问:“等谁?”
赵小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等我弟弟,”她说,“他叫赵小军,比我小三岁。我走的时候他才十五,站在村口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最后一眼。”
她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大了没有,不知道他娶妻了没有,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姐姐。”她抬起头,看着凡一,“我在这条路上等了他五十二年,等他来找我,或者等我找到他。”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等了五十二年的弟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也是来找弟弟的,找那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找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弟弟。而她是在找真的弟弟,真的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弟弟。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等待变得很轻,轻得像雪一样,落在地上就化了。
赵小燕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他。
“你也在找弟弟,”她说,“我知道。你弟弟告诉我了。”
凡一愣住:“他告诉你什么?”
赵小燕说:“他说,他哥在找他,找了很久很久。他说他哥是个好人,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他说——”她顿了一下,“他说他爱他哥,但他得走了。”
凡一的眼眶忽然红了。
赵小燕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怜悯,是理解,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让我告诉你,”她说,“别找了,他在终点等你。等你把该找的人都找到,等你把该走的路都走完,等你——”她顿了顿,“等你学会不找了。”
凡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那句话——等你学会不找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学会不找了?不找了怎么找到?不找了那他还骑什么?还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凡遇说的对。
他找了太久,找到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以为他在找凡遇,其实是在找自己。他以为他在找那个弟弟,其实是在找那个需要弟弟的自己。
赵小燕忽然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她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这是我弟弟写的信,”她说,“他十五岁那年写的,托人带给我的。但我一直没有打开。”
凡一问:“为什么?”
赵小燕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打开之后发现他已经不在了,我怕打开之后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我怕——”她抬起头,看着凡一,“我怕打开之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五十二年的姐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
“给我吧,”他说,“我帮你打开。”
赵小燕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她把那封信递给他。
凡一接过信,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手笔。
“姐,我想你。妈走了,爸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我就不怕了。弟小军。”
凡一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递给赵小燕。
赵小燕接过信,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妈走了,爸也走了,”她喃喃地念着,“就剩我一个人。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攥着那封信,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衣明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她们身上。
哭了很久,赵小燕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她说,“五十二年,终于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了。”
她转身,往雪原深处走。
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棉袄,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赵小燕走过去,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向那个人。
跑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男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凡一站在远处,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能看见他在笑,能看见赵小燕也在笑,能看见他们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一起转身,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凡一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衣明忽然问:“你弟弟说的那句话,你懂了吗?”
凡一转过头看他。
“等你学会不找了,”衣明说,“你懂了吗?”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懂,”他说,“但也许有一天会懂。”
衣明没有再问。
他们跨上车,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雪原已经被夜色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前面还有路,还有雪,还有等在折叠层里的人,还有那句他还不懂的话。
他们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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