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燕消失之后,雪原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那种无边无际的白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凡一骑着车,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等你学会不找了——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想不明白。什么叫不找了?不找了怎么找到?不找了那他还在这条路上骑什么?但他又隐约觉得凡遇说得对,他找了太久,找到自己都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找,找到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找凡遇还是在找别的什么。
衣明骑在他旁边,那个木头人还在车把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最近越来越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空的,而是满的,像是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等着某个时刻再说出来。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终于有了变化——前面出现了一条河,冻住了,河面很宽,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河边上有一间小木屋,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要破旧,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凡一和衣明骑过去,把车靠在墙边,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出里面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凳子,一个早就冷透了的炉子。墙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地上堆着很多东西,仔细看,是信,成堆的信,堆得和小山一样,从墙角一直堆到门口。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信,愣住了。
这些信比李建国那满墙的还要多,不是几十封几百封,而是几千封几万封,堆得满满当当的,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散开着,有的已经发霉了,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混着霉味和灰尘味,呛得人想咳嗽。
衣明蹲下来,拿起一封看了看。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黑龙江某县某公社某大队,收信人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寄信人地址是上海。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邮戳上的日期是一九六九年。
他又拿起另一封,也是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收信人,不同的寄信人。再拿起一封,还是同一个地址。他抬起头,看着凡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他说。
凡一也蹲下来,随便拿起几封看了看。有的是从上海寄来的,有的是从北京寄来的,有的是从广州寄来的,有的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但收信人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李秀芬”的女人。信封上写着“李秀芬收”,有的还写着“知青李秀芬”,有的写着“下乡知青李秀芬”。
凡一看着那些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信,都是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她收到这些信了吗?她看过这些信了吗?她还在等吗?
他站起来,往屋子深处走。那些信堆得越来越高,都快堆到房顶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能过人。他顺着那条通道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看见了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她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被子上面也堆满了信,把她整个身子都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头来。
凡一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大娘?”
那女人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他伸出手,想探一探她的鼻息,手刚伸出去,那女人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早就看不见什么了,但她在凡一脸上扫过来扫过去,扫了很久,忽然亮了一下。
“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终于来了。”
凡一在她床边蹲下来,问:“您是谁?这些信是您的?”
那女人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叫李秀芬,”她说,“一九六八年的知青,从上海来的。”
凡一心里一动,又是知青,又是从上海来的,又是等信的人。
李秀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等了五十二年,”她说,“等一个人来帮我拆信。”
凡一愣住:“拆信?这些信?”
李秀芬点点头,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那些堆成山的信。
“都是我写的,”她说,“写给我儿子的。”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秀芬说:“我儿子叫小军,一九六九年生的,生在黑龙江。他爸是当地人,我们结婚第二年就有了他。一九七二年,他爸死了,我一个人带着他,苦得很。一九七八年,我托人把他送回上海,让我妈帮着带。我想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就回去接他,结果——”她的声音哽住了,“结果我再也回不去了。”
凡一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秀芬继续说:“我每年给他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写他长大了没有,写他上学了没有,写他有没有想妈妈。但我一封都没有寄出去。我怕寄出去之后没有回音,我怕他知道还有我这个妈妈,我怕——”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那些皱纹往下淌,“我怕他恨我。”
她伸出手,抓住凡一的胳膊,抓得很紧,那双干枯的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小伙子,你能帮我看看这些信吗?看看我写了什么?看看他会不会恨我?”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五十二年的母亲,看着这些堆成山的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点点头,说:“好。”
他从床上拿起一封信,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小军,妈想你。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妈在这里很好,你别担心。等妈攒够了钱就回去接你。爱你的妈妈。”
凡一看完,把信纸递给李秀芬。李秀芬接过来,眯着眼睛看,看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想你,”她喃喃地念着,“妈想你。”
凡一又拿起一封信,拆开,还是差不多的内容——“小军,天冷了,记得多穿衣服”“小军,你上学了吗?要好好读书”“小军,妈给你织了一件毛衣,等回去的时候带给你”——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是这几句话,每一封都透着那个母亲说不出的思念和愧疚。
凡一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念给她听。李秀芬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听一句,流一行泪,听一句,流一行泪。那些信堆成了山,他不知道要拆到什么时候,但他没有停,一封接一封地拆,一封接一封地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衣明在外面生了火,煮了水,端进来给他们喝。凡一渴了就喝一口,饿了就吃一口干粮,然后继续拆,继续念。
念到不知道第多少封的时候,李秀芬忽然开口了。
“够了,”她说,“够了。”
凡一停下来,看着她。
李秀芬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释然,是满足,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我写了什么了。我知道我想他了。我知道我爱他。够了。”
她伸出手,抓住凡一的手,抓得很紧。
“谢谢你,小伙子,”她说,“谢谢你帮我拆这些信。五十二年,我终于听见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秀芬松开手,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很安详的表情,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该走了,”她说,“去找他。”
凡一问:“他在哪儿?”
李秀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温柔。
“他在等我,”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凡一坐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等了五十二年的母亲,看着这些堆成山的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等到了吗?她等到了一个人来帮她拆信,等到了听见那些她写了五十二年的思念,等到了可以去找儿子的那一刻。她等到了。
凡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往北移动,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那是李秀芬。
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坚定。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凡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们回到屋里,看着那些堆成山的信。那些信还在,但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凡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老人,她儿子叫小军,和赵小燕的弟弟同名。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会不会赵小燕等的是弟弟,李秀芬等的是儿子,而她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都等到了。
凡一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封信,塞进自己怀里。
衣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凡一说:“留个念想。”
他们走出那间小屋,推起车,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但那堆成山的信还在,那些思念还在,那句“妈想你”还在风里飘着,飘向北方,飘向那个叫小军的人。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他们身上。
凡一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还有人在等。
他们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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