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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雪原上有一棵枯树

作者:武大王 当前章节:3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20

从那间堆满信的屋子离开之后,凡一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叫李秀芬的女人,她躺在信堆里的样子,她抓住他胳膊时那双干枯的手,她最后说的那句“我去找他”时脸上的笑容。他把那封揣进怀里的信贴身放着,骑一段时间就伸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确认那个老人的思念还在,确认那个等了五十二年的母亲真的存在过。

衣明骑在他旁边,那个木头人还在车把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雪原上飘出去很远。他最近偶尔会开口说一两句话,说的都是和巨安有关的——巨安的眼睛很亮,巨安笑起来像他哥,巨安掉进冰河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理解。凡一听着他说,有时会接一句,有时只是点点头,他知道衣明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才能真的放下。

雪原还是没有尽头。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天晴了又阴阴了又晴,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反反复复的,像是这片雪原故意在用这种方式消磨他们的意志。凡一有时候会停下来,站在雪地里往四周看,希望能看见点什么——一棵树,一座山,一个人——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色,无边的白色,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雪埋住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在这片白色里挣扎。

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棵树。

一棵枯树,孤零零地戳在雪原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木头,被风吹日晒成灰白色,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凡一看见那棵树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他,像是那棵树本身就是一个人,站在这片雪原上等了一辈子,等到自己都变成了一棵树还在等。

他们骑过去。

走近了,他们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靠在那棵枯树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看不清长什么样,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凡一和衣明下了车,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们看清那双手里攥着的——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被攥得皱巴巴的,像是被翻看过无数次。

凡一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大爷?”

那老人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老人的肩膀,手刚伸出去,那老人忽然抬起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他看见凡一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灯芯忽然闪了一下。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终于来了。”

凡一在他面前坐下来,问:“您在这儿等什么?”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凡一。

“等我儿子,”他说,“等他来拿这封信。”

凡一心里一动,问:“这封信是您儿子写的?”

老人摇摇头,说:“是我写给他的。我等了五十年,等他来拿,等他来看,等他说——”他的声音哽住了。

凡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递过来。

“你帮我看看,”他说,“看看我写了什么。我忘了。”

凡一愣住:“您写的信,您自己忘了?”

老人点点头,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在这条路上待久了,什么都忘。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要往哪儿去。这封信我攥了五十年,攥到最后,只记得是写给我儿子的,不记得写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凡一,“你帮我看看。”

凡一接过那封信,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小军,爸对不起你。”

凡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眯着眼睛看,看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更模糊了。

“小军,爸对不起你,”他喃喃地念着,“爸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看着凡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悔恨,是思念,是那种憋了一辈子终于说出来的释然。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想起来我为什么写这封信了。”

凡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人说:“我儿子叫小军,一九六九年生的。他两岁的时候,我扔下他们娘俩,自己跑了。跑出去找活路,找了一辈子,也没找着什么。等我想回去找他们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封信,“我写这封信,就是想告诉他,爸对不起他,爸不是故意的,爸想他。”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等了五十年,”他说,“等他来拿这封信,等他来看这行字,等他说——”他的声音哽住了,“等他说他原谅我。”

凡一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五十年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赵小燕,想起李秀芬,想起那些等信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的信都是别人写给他们的,只有这个老人,等的是自己写的信,等的是自己的儿子来拿。

衣明忽然开口:“您儿子在哪儿?”

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还活着,可能早就死了,可能也在这条路上,可能——”他抬起头,看着远方,“可能也在等我。”

他扶着那棵枯树慢慢站起来,站得很直,像是忽然有了力气。他看着北方,看着那片无边的雪原,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我该走了,”他说,“去找他。”

凡一问:“去哪儿找?”

老人指了指北方,说:“往那边。我能感觉到,他在那边等我。”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凡一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凡一。

“那封信,”他说,“你帮我拿着吧。”

凡一愣住。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安详。

“我拿着它五十年了,攥都攥烂了。你帮我拿着,等我找到他,你再给他。”

凡一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看着那行“小军,爸对不起你”,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那老人已经转身走了,一步一步,往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凡一站在那棵枯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把信留给你了,”他说。

凡一点点头,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两封信,两个老人,两个等了五十年的故事,现在都在他怀里了。

他们站在那棵枯树下,看着这片无边的雪原。天快黑了,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两颗三颗,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

凡一忽然问:“衣明,你说那个老人能找到他儿子吗?”

衣明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去找了。”

凡一没有说话。

是啊,他去找了。就像赵小燕去找她弟弟,就像李秀芬去找她儿子,就像那个在坟地里等了一辈子的老人去找他那个说“别等我了”的儿子。他们都在找,都在等,都在往前走。

能不能找到,重要吗?

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去找了。

凡一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凡遇说的那句话——等你学会不找了。

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找了,不是放弃,不是停下来,不是不再往前走。而是不再执着于找到的那个结果,不再把找到当成唯一的目的,不再用找到没找到来衡量这一切值不值得。

而是继续找,但不再被找这件事困住。

就像那个老人,他去找儿子,但他把信留下了。他把等了五十年的东西放下了,然后才真正开始去找。

凡一摸了摸怀里的两封信,又看了看车把上那个很久没有响过的铃铛。

铃铛安静地挂着,红色的尼龙绳垂着,一动不动。

但他知道,它会响的。

在他真正学会不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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