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棵枯树离开之后,凡一心里一直装着那个老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托付,有信任,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两封信在他怀里贴着肉放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薄薄的纸张,轻得像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他不敢忘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那个叫小军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两封信送到他手上,但他知道得带着,一直带着,带到该送出去的那一天。
衣明骑在他旁边,那个木头人还在车把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最近开始唱歌了,哼的那种调子凡一没听过,很老的歌,像是几十年前流行的,调子简单,歌词模糊,但他哼得很认真,一遍一遍的,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凡一问他哼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可能是小时候听过的,可能是这条路上哪个等信的人唱过的,可能是巨安教他的。他说巨安给他那个木头人的时候,也唱过一首歌,很短,就几句,但他记不全了,只记得调子,就一直哼着,哼着哼着好像能想起来一点,又好像想不起来。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终于有了变化——前面出现了一片林子,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松林桦林,而是稀稀拉拉的,东一棵西一棵,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这儿的。那些树都很矮,都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林子里有光。
不是火光,是别的光,淡淡的,发蓝,在那些枯树之间飘来飘去,像鬼火,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凡一和衣明对视了一眼,往那个方向骑去。
走近了,他们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棵枯树下,抬着头看着那些发蓝的光。那些光从她身边飘过,绕着她转,像是在和她说话,又像是在听她说什么。
凡一在她身后停下来,下了车。
她听见声音,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很美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凡一,看着衣明,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很深的井里忽然照进了一缕阳光。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等你们好久了。”
凡一心里一动,又是这句话,每个等信的人都会说这句话。他问:“你知道我们要来?”
女人点点头,说:“有人告诉我的。一个年轻人,骑着车,说会有人来找我。他说他叫凡遇。”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凡遇。那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那个一次次出现在别人嘴里的人,他到底在哪儿?他到底是谁?他到底为什么要替自己铺这条路?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凡遇一直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告诉那些等着的人——会有人来的,会有人来找你们的。
女人看着他的反应,又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是随时会散掉。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们,”她说,“他说,哥,别怕,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都会走。”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女人继续说:“他还说,你们要找的人,就在前面。不远了。”
衣明忽然开口:“你呢?你叫什么?你在这儿等什么?”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溢出来。
“我叫陈雪,”她说,“一九七零年的知青,从上海来的。我在等一封信。”
凡一问:“什么信?”
陈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未婚夫的信,”她说,“他叫李建国,也是知青,去了云南。我们约定好,等他安顿下来就写信给我,我就去找他。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第五年,信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她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但我没有打开,”她说,“我等了五年才等到的信,我不敢打开。”
凡一问:“为什么?”
陈雪抬起头,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蓝光,看了很久。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打开之后发现他已经不爱我了,我怕打开之后发现他已经有别人了,我怕——”她的声音哽住了,“我怕打开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五十年都不敢拆信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林援朝,想起王小兰,想起李秀梅,想起那些等信等了一辈子的人——她们都不敢拆,都怕拆开之后发现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都怕拆开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
“给我吧,”他说,“我帮你拆。”
陈雪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她把那封信递给他。
凡一接过信,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雪,别等我了。建国。”
凡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递给陈雪。
陈雪接过来,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别等我了,”她喃喃地念着,“别等我了。”
她攥着那封信,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衣明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些发蓝的光还在飘着,绕着她转,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替她哭。
哭了很久,陈雪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她说,“五十年,终于知道他说什么了。”
她转身,往林子里走。
凡一张嘴想问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是陈雪在唱,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简单,歌词模糊,但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在林子里那些飘来飘去的蓝光之间,那歌声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动人。
她一边走一边唱,越走越远,越唱越轻,最后人和歌声一起消失在那些枯树之间,只剩下那些蓝光还在飘着,像是在送她,又像是在等她回来。
凡一站在那儿,听着那渐渐消失的歌声,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衣明忽然说:“那首歌,我会唱。”
凡一转过头看他。
衣明轻轻哼起来,调子和陈雪唱的一样,简单,悠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他哼了一遍,又哼了一遍,哼到第三遍的时候,凡一也学会了,跟着他一起哼。
两个人站在那片枯树林里,对着那些飘来飘去的蓝光,哼着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哼了一遍又一遍,哼到那些蓝光渐渐暗下去,哼到天彻底黑了,哼到星星出来,他们还在哼。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走,就在那片林子里生了火,坐了一夜。陈雪没有再出现,但那些蓝光还在,飘来飘去的,像是在听他们唱歌,又像是在陪他们。
凡一靠着他的包,看着那些蓝光,忽然问衣明:“你说她等到了吗?”
衣明想了想,说:“等到了。她等到了那封信,等到了知道他说什么,等到了可以不再等。”
凡一没有说话。
是啊,她等到了。虽然那封信上说“别等我了”,但她等到了。等到了真相,等到了答案,等到了那句让她可以放下的话。
她等到了。
凡一摸了摸怀里的两封信,想着那两个老人,想着那个叫小军的人,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把这两封信送到他手上。他不知道能不能送到,但他会带着,一直带着,带到该送出去的那一天。
衣明还在哼那首歌,哼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凡一也跟着哼起来。
两个人的歌声在雪原上飘出去很远,和那些蓝光混在一起,和风声混在一起,和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混在一起。
夜很长,但他们不着急。
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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