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他们唱了一夜，唱到天边泛白，唱到那些飘来飘去的蓝光渐渐隐去，唱到最后一颗星星消失在晨光里。凡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烬，衣明靠在他旁边的那棵枯树上，还在睡，脸上有一种难得的平静，那个木头人被他攥在手里，就贴在胸口的位置。
凡一没有叫醒他。他站起来，走到林子边上，往远处看。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得纯粹白得彻底白得让人心里发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别的光，发蓝，发亮，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雪地里。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衣明醒过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在看。
“那是什么？”衣明问。
凡一摇摇头：“不知道。去看看？”
衣明点点头。
他们推起车，往那个方向骑。那片闪光看着近，骑起来却很远，骑了一个多小时，那闪光还是那么远，像是会跑一样。凡一没有停下来，继续骑，衣明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一直骑一直骑，骑到太阳升到头顶，骑到那闪光终于变大变清楚——
那是一座房子。
不是木头搭的，是冰砌的，一整座冰房子，在阳光下闪着蓝莹莹的光。那房子很大，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木屋都要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小城堡，屋顶上盖着雪，墙壁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凡一和衣明骑过去，在房子前面停下来。
门也是冰做的，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冰的蓝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凡一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墙上挂着各种东西——兽皮，干肉，还有一盏一盏的油灯，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屋子中间有一个火塘，火烧得很旺，火塘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皮袍子，头发编成两条粗粗的辫子搭在肩上，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她看着凡一和衣明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坐吧，”她说，声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等你们好久了。”
凡一在她对面坐下来，衣明也坐下来。
女人给他们倒了热水，又从一个陶罐里拿出几块干肉递给他们。凡一接过来，道了谢，问她：“你叫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女人笑了笑，说：“我叫阿依娜，鄂伦春人。我不知道你们要来，但有人告诉我你们会来。”
凡一心里一动：“谁告诉你的？”
阿依娜说：“一个年轻人，骑着车，路过这里。他在这儿住了一夜，和我聊了很多。他说会有人来找我，让我等着。”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凡遇。
阿依娜看着他的反应，又笑了，那种笑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他。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们，”她说，“他说，哥，别急，该见的人都会见到，该走的路都要走完。”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衣明忽然开口：“你在这儿等什么？”
阿依娜低下头，看着火塘，看了很久。
“等我阿爸，”她说，“他出去打猎，再也没有回来。”
凡一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依娜继续说：“那年我十岁，阿爸说去打几只兔子回来给我做皮袄。他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说阿娜乖，阿爸很快就回来。我等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到雪化了，等到草绿了，等到又一年冬天来了，他还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打猎，学会了盖冰房子，学会了一个人活在这片雪原上。但我还是在等他，等他回来，等他说阿娜乖，阿爸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凡一。
“我等了四十年了。”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岁等到五十岁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那种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坚持，像是雪原上的那棵枯树，风吹不倒，雪埋不死，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依娜又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思念，有释然，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这些年我盖了很多房子，”她说，“每年冬天盖一座，盖好了就住在里面，等阿爸回来。春天来了，房子化了，我就搬到下一个地方，再盖一座。就这样盖了四十年，盖了四十座冰房子。”
她指了指四周，说：“这是第四十座。”
凡一看着那些冰墙，看着那些蓝莹莹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四十座冰房子，四十年的等待，从十岁的小姑娘等到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还在等，还在盖，还在相信阿爸会回来。
衣明忽然问：“你阿爸长什么样？”
阿依娜想了想，说：“高高的，瘦瘦的，脸上有道疤，是跟熊打架留下的。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他打猎很厉害，整个部落没有人比他更厉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被熊吃了，是不是掉进冰窟窿里了，是不是迷路走到别的地方去了。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想等他回来，想告诉他——阿娜长大了，阿娜会打猎了，阿娜一个人也能活了。”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忽然想起那个在坟地里等了一辈子的老人，想起那个在枯树下等儿子的父亲，想起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的都不一样，但等的都是同一样东西——一个答案，一个交代，一个可以让他们放下的理由。
阿依娜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弓。那张弓很旧了，弓臂上缠着皮条，已经被磨得发亮。她捧着那张弓，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它递给凡一。
“这是阿爸的弓，”她说，“他走的时候留下的。我等了他四十年，等他回来拿这张弓。但他没有回来。”
凡一接过那张弓，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又很重，重得他差点拿不住。
阿依娜说：“你帮我拿着吧。如果你在路上遇见他，就把这张弓给他，告诉他——阿娜不等了。”
凡一愣住：“不等了？”
阿依娜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是释然，是放下，是那种等了四十年终于决定不再等的决绝。
“不等了，”她说，“我等了四十年，够了。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他不回来，就是回不来了。我不等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依娜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一阵乱晃。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凡一和衣明一眼。
“这房子你们住吧，”她说，“我不用了。”
然后她走进雪里，走进那片无边的白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凡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弓，看着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皮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等到了吗？她等到了什么？她等到了四十年后终于可以不等的那一刻。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们回到屋里，在火塘边坐下来。屋里很暖和，很安静，只有火烧的噼啪声。凡一看着那张弓，看着那些蓝莹莹的冰墙，想着那个从十岁等到五十岁的女人，想着她说的那句“阿娜不等了”。
衣明忽然问：“你说，她阿爸在哪儿？”
凡一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也在这条路上，可能在某个地方等她，可能——”他顿了一下，“可能也在等。”
衣明没有说话。
凡一摸了摸怀里的两封信，又看了看手里这张弓。他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带着很多东西了——两封信，一张弓，一个很久没有响过的铃铛，还有一个衣明和那个木头人。这些都是一路上那些等信的人留给他的，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留给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但他会带着，一直带着，带到该送出去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他们在那座冰房子里住了一夜。火塘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凡一躺在那堆兽皮上，看着头顶那些蓝莹莹的冰，心里想着很多事——想着阿依娜，想着那些等信的人，想着凡遇，想着那句“等你学会不找了”。
他好像越来越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找了，不是放弃，不是停下来，不是不再往前走。而是不再被找这件事困住，不再把找到当成唯一的目的，不再用找到没找到来衡量这一切值不值得。
就像阿依娜，她等了四十年，最后决定不等了。但她不是放弃，她是继续往前走，继续生活，继续盖她的冰房子。只是不再等了。
凡一闭上眼睛，听着衣明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火塘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骑，继续往北，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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