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座冰房子离开之后,凡一心里一直装着阿依娜最后那个背影,她走进雪里时的样子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去赴一个约,而不是放弃一场等了四十年的等待。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她阿爸,不知道那张弓还有没有机会送到那个人手上,但他愿意相信她会找到,愿意相信那个脸上有道疤的高高瘦瘦的男人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就像这条路上所有等着的人一样。
衣明骑在他旁边,那个木头人还在车把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雪原上飘出去很远。他最近开始和那个木头人说话了,说的都是些小事——今天雪小了点,今天风大,今天看见了什么东西——像是和一个老朋友聊天,又像是在练习什么。凡一有时候听见他说,会接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让那些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飘着。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终于有了变化——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那山不高,但很长,横在天地之间像一道灰色的墙,把雪原硬生生切断了。山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一片,和脚下这片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山脚下有一条小河,冻住了,河面上盖着雪,看不出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河边上有一个人。
很远,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凡一和衣明对视了一眼,往那个方向骑去。
走近了,他们看清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冰面上放。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凡一在他身后停下来,下了车。
那老人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他看见凡一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灯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来啦,”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等你们好久了。”
凡一蹲下来,问他:“您在这儿做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他手里那个东西——那是一盏灯,很旧很旧的油灯,铜制的,已经发黑了,但被擦得很亮。他正在往灯里倒油,一点一点地倒,倒得很小心,生怕洒出来一滴。
“点灯,”他说,“每天点一盏。”
凡一问:“点给谁看?”
老人抬起头,看着河对岸那座黑压压的山,看了很久。
“点给我儿子看,”他说,“他在那边。”
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座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山里也许藏着什么,也许藏着这个老人等了半辈子的人。
老人把油倒满了,盖上盖子,用袖子擦了擦灯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划了好几根都没划着。凡一想帮他,他摇摇头,继续划,划到第七根的时候,终于划着了。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照亮了那双浑浊眼睛里忽然涌出来的泪光。
他把灯点上,放在河边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然后退后几步,坐下来,看着那盏灯,看着河对岸那座山。
“我每天都点一盏,”他说,“点了三十年了。”
凡一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三十年,每天都点?”
老人点点头,说:“每天都点。下雨下雪都点。点了三十年,点了有一万多盏了。”
凡一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小小的火苗在风里跳动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万多盏灯,一万多个夜晚,一万多次等待。这个老人就坐在这条河边,一盏一盏地点,点给他儿子看,点给那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看。
衣明也在他旁边坐下来,问:“您儿子怎么会在那边?”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小时候贪玩,跑到河对岸那座山里去,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他三天三夜,把整座山都翻遍了,没找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座山是折叠的,进去了就出不来。我就天天在这儿等,天天点灯,想着他哪天要是出来了,看见这盏灯,就知道回家的路。”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希望,是绝望,是那种等了太久等出来的东西。
“三十年了,他没出来过。但我还是点,万一呢?万一他哪天出来了呢?万一他看见这盏灯了呢?”
他转过头,看着凡一。
“你说,他会看见吗?”
凡一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会?他凭什么说会?他说不会?他又怎么忍心说不会?
衣明忽然开口,说:“会。”
老人转过头看他。
衣明说:“会的。您点着,他就会看见。”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安详。
“谢谢你,小伙子,”他说,“谢谢你这么说。”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盏灯,看着河对岸那座黑黢黢的山。
“我每天点灯的时候,都会唱一首歌。是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听的歌,我唱给他听,他就不哭了。”他轻轻哼起来,调子很老,很慢,像是一条河缓缓流过。
凡一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想起陈雪,想起那首她唱了一夜的歌,想起那些飘来飘去的蓝光。这些人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点灯,唱歌,写信,盖房子,用一辈子做一件事,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老人唱完那首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该走了,”他说。
凡一愣住:“去哪儿?”
老人指了指河对岸那座山。
“去找他,”他说,“不等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灯熄了。
“这盏灯,留给你们,”他说,“如果你们遇见他,就点给他看。”
他把灯递给凡一。
凡一接过来,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但又很重,重得他差点拿不住。那灯还是温的,还有刚才那根火柴的温度。
老人转身,往河对岸走。他走上冰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河心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凡一和衣明一眼。
那一眼里有托付,有感谢,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对面那座黑黢黢的山里。
凡一坐在河边,捧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座山,看着手里这盏熄了的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但灯还在手里,还温着。
衣明忽然问:“你说,他能找到他儿子吗?”
凡一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去找了。”
是啊,他去找了。就像那些等信的人,最后都去找了。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终于不再等了,终于自己去找了。
凡一低下头,看着那盏灯。铜制的,发黑了,但被擦得很亮,看得出来每天都被擦拭,每天都被爱护。三十年的等待,一万多盏灯,最后都浓缩在这一盏里,在他手里。
他忽然想起怀里的两封信,想起那张弓,想起这些一路上那些等信的人留给他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但他会带着,一直带着,带到该送出去的那一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凡一没有走,就在河边生了火,和衣明坐了一夜。那盏灯放在他们中间,没有点,但好像一直在亮着,亮给那个走进山里的老人看,亮给那些还在等的人看。
第二天早上,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条河还在,那座山还在,但那个点灯的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那盏灯,在凡一的驮包里,和那两封信、那张弓放在一起,等着它该等的那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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