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脚印还在往前延伸,没有被雪盖住,像是刚踩出来不久,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去。凡一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得很快,但方向很直,一直往北,没有任何犹豫。
“追吗?”衣明问。
凡一点点头,两个人骑上车,沿着那串脚印追下去。
骑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背着一个旧包袱,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没有停,一直在走,一直在往北走。
凡一骑到她旁边,下了车。
那女人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年轻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眉毛上挂着霜,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空洞,而是——满,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满。她看着凡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平静,“我一直在等你们。”
凡一心里一动,问:“你知道我们要来?”
女人点点头,说:“有人告诉我的。一个年轻人,骑着车,说他哥哥会来找我。他说他叫凡遇。”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凡遇。那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那个他明知道不存在却一次次出现在别人嘴里的人。他不知道凡遇为什么要替他铺这条路,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出现,但他知道凡遇一直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告诉那些等着的人——会有人来的。
他看着那个女人,问:“你叫什么?你要去哪儿?”
女人转过身,看着北方,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雪原。
“我叫刘桂香,”她说,“一九六九年的知青,从上海来的。我要去北极村。”
凡一愣住:“北极村?那个北极村?”
刘桂香点点头,说:“我儿子在那儿。”
凡一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刘桂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是一九六九年下乡的,在黑龙江待了三年。一九七二年,我生了一个儿子,叫小北。他爸是当地人,我们没结婚,他爸跑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苦得很。一九七五年,知青开始返城,我想回去,但带着孩子回不去。我把小北托给村里一户人家,说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回了上海,找了工作,攒了钱,攒了三年,攒够了路费。等我回去接他的时候,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北方。
“后来我听说他们搬去了北极村,我就往北走,一直走,走到这条路上,就再也没出去过。”她顿了顿,“我走了五十年了,还没走到。”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衣明忽然问:“你知道北极村在哪儿吗?”
刘桂香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北边,一直往北走,总有一天能走到。”
她又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凡一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走了五十年,”他说,“还没走到,你不累吗?”
刘桂香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累,”她说,“累得很。但我儿子在那儿,我得去。”
她又开始走。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褪了色红棉袄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他忽然想起怀里的那两封信,想起那张弓,想起那盏灯,想起这一路上那些等信等了一辈子的人。她们等的是信,是消息,是一个答案。而刘桂香等的是路,是走,是五十年还没有走到的终点。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们要不要陪她走一段?”他问。
凡一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骑上车,追上去,在刘桂香旁边慢慢骑着。
刘桂香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走。
三个人,一个走,两个骑,并排着往北。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完全黑了。凡一停下来,生了火,刘桂香也在火边坐下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些冻出来的红,照出那些五十年风霜留下的痕迹。
衣明从包里拿出干粮,分给她一份。她接过来,慢慢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凡一看着她,忽然问:“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刘桂香说:“小北。北方的北。”
“他多大了?”
刘桂香想了想,说:“五十三了。”
凡一心里算了一下,一九七二年生的,到今年确实是五十三。他看着刘桂香,看着这个走了五十年还没走到北极村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桂香吃完干粮,喝了几口水,站起来。
“我得走了,”她说,“天亮之前能赶一段路。”
凡一愣住:“现在走?夜里走?”
刘桂香点点头,说:“我习惯了。夜里走,白天歇,走得快。”
她背上那个旧包袱,往北走。
凡一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桂香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凡一。
“那年轻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他说,哥,别送了,该走的路你自己走。”
凡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刘桂香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这张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温暖。
“他还说,他在终点等你。”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北走,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们回到火边坐下,谁都没有说话。火噼啪地响着,火星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熄了。
过了很久,衣明忽然问:“凡一,你说她能走到吗?”
凡一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一直在走。”
是啊,她一直在走。走了五十年,还没走到,但一直在走。就像那些等信的人,等了五十年,还没等到,但一直在等。
也许走到和走到不一样。也许等到的不是终点,是走本身。
凡一摸了摸怀里的那两封信,那张弓,那盏灯,又摸了摸车把上那个很久没有响过的铃铛。
铃铛安静地挂着,红色的尼龙绳垂着,一动不动。
但他知道,它会响的。
在他真正走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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