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走后,凡一坐在火边很久没有动,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他在终点等你。这是凡遇第几次托人带话了?他数不清了。从冼家柱到林援朝,从王小兰到李秀梅,从陈雪到阿依娜,再到这个走了五十年还没走到北极村的女人,每个人都说凡遇让他们带话,每个人都说凡遇在终点等他。
可终点在哪儿?他不知道。
衣明已经靠着包睡着了,呼吸很均匀,那个木头人被他攥在手里,就贴在胸口的位置。凡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渐渐舒展开的皱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衣明的时候——他在戈壁滩上的哨所门口,蹲在地上画那个“巨”字,画完抹掉,抹掉再画,眼睛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现在的衣明眼里有光了,有东西了,有那个木头人和那些想起来的记忆填满了。他等到了。
凡一低下头,看着自己车把上的铃铛。它很久没有响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巨兴走之后?从凡遇最后一次出现之后?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它不会再响了,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替他找到那些该找的人,替他听见那些该听的话,替他走完那些该走的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封信,那张弓,那盏灯。这些是那些等信的人留给他的,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托付给他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它们送到该送的地方,但他会带着,一直带着,带到那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凡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见到了凡遇,还是那身灰色的冲锋衣,还是那张带着虎牙的笑脸,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朝他挥手。
“哥,”凡遇说,“你走到哪儿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凡遇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
“别着急,”他说,“该到的总会到。”
然后他转身,往雪地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了。
凡一猛地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太阳正在升起来,把雪原照成一片刺眼的金黄。衣明已经起来了,正站在不远处,往北边看。
凡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衣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
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有一个黑点。
很小,很远,在雪原上像一粒芝麻。但那黑点在动,在往这边移动,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凡一和衣明对视了一眼,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等着。
那个人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男人,很年轻,穿着一件军大衣,背着一个大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但一直在走,一直往这边走。
走到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一张很年轻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眉毛上挂着霜,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疲惫,是绝望,是那种走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看着凡一,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是凡一?”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见他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让人不忍看。
“你弟弟让我来找你,”他说,“他说你能帮我。”
凡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你要我帮什么?”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叫赵建国,”他说,“一九六八年的知青,从北京来的。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凡一,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找我儿子,”他说,“他叫小军。”
凡一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小军。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赵小燕的弟弟叫小军,李秀芬的儿子叫小军,那个在枯树下等儿子的老人,他要找的儿子也叫小军。
他猛地伸手进怀里,掏出那两封信,看着上面的字——“小军收”。
他的手开始抖。
他看着赵建国,声音都在抖:“你儿子……是不是一九六九年生的?他妈妈是不是叫李秀芬?”
赵建国愣住了。
他盯着凡一,盯着他手里的那两封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你怎么知道?”
凡一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封信递给他。
赵建国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看着信封上的字,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小军收”,眼泪流下来了。
他拆开第一封,抽出信纸。
“小军,妈想你。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妈在这里很好,你别担心。等妈攒够了钱就回去接你。爱你的妈妈。”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拆开第二封。
“小军,爸对不起你。”
就这七个字。
赵建国攥着那两封信,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衣明也红了眼眶。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他们身上。
哭了很久,赵建国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我妈呢?我爸呢?他们在哪儿?”
凡一想了想,把遇见李秀芬和那个老人的事说了一遍——说李秀芬躺在信堆里等了五十二年,说那个老人在枯树下攥着那封信等了五十年,说他们都走了,都去找他了。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方。
“他们去找我了,”他说,声音很轻,“他们去找我了。”
凡一没有说话。
赵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泪,有笑,有释然,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光。
“我得去找他们,”他说,“他们在等我。”
他转身,往北走。
凡一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赵建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凡一。
“你弟弟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说,哥,你做到了。”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两封信不在了,被它们该收的人收走了。怀里的东西少了两个,但那种重量还在,那些等待还在,那些故事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
还有人在等。
他们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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