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消失在雪地里之后,凡一在原地站了很久,手还保持着递信的姿势,空空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冷得像刀割。那两封信不在了,被他亲手交出去,交到了该收的人手上。他不知道那个叫小军的人能不能找到他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能不能在这条折叠的路上重逢,但他愿意相信能,愿意相信那些等了五十年的人最后都能等到。
衣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还有人在等。”
凡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什么都不记得的人,现在比自己更清醒。他点点头,跨上车,两个人继续往北骑。
雪原还是没有尽头。
他们骑了一天,两天,三天——凡一已经不想去数了,在这条路上时间从来不算数,数了也没用。衣明的木头人还在车把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里飘出去很远,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某种告别。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风,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们停下来,侧着耳朵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楚了一些——是人的喊声,从北边传来的,喊的什么听不清,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凡一和衣明对视了一眼,骑上车往那个方向赶。
骑了大概半个小时,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有人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在喊了很久很久。
“有人吗——救救我——”
凡一心里一紧,蹬得更快了。
又骑了一刻钟,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趴在雪地里,半个身子已经被雪埋住了,只剩头和肩膀露在外面。他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像是随时会断掉。
凡一冲过去,跳下车,跪在他旁边,拼命扒他身上的雪。
“别怕,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那男人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很年轻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他看着凡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衣明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扒,扒了好久才把他从雪里刨出来。那男人浑身僵硬,衣服都冻成了冰壳,但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凡一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他身上,衣明生了火,两个人把他抬到火边。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让人心疼,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还带着几分稚气。
过了很久,那男人终于缓过来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凡一和衣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有人,”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有人。”
凡一扶他坐起来,把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手在抖,洒了一半,总算喝了几口。
“你叫什么?”凡一问,“你怎么会埋在雪里?”
那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看了很久。
“我叫张援朝,”他说,“一九六九年的知青,从北京来的。我在找人。”
凡一心里一动,又是找人。
“找谁?”
张援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找我姐,”他说,“她叫张援华,比我大三岁,也是知青,去了黑龙江。我下乡的时候她给我写信,说让我好好干,等回城了咱们就团圆。我给她回信,一封一封地回,但她再也没有回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被雪浸过,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这是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说,“我一直带着,一直没敢打开。”
凡一接过那封信,看着他。
“为什么不敢打开?”
张援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打开之后发现她已经不在了,我怕打开之后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她了,我怕——”他的声音哽住了,“我怕打开之后,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凡一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林援朝,王小兰,李秀梅,陈雪,李援朝,每一个都攥着一封信,每一个都不敢拆,每一个都等了五十年。
他把信递回去。
“你自己打开,”他说,“这是你姐写给你的,应该你自己看。”
张援朝看着那封信,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接过信,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的人很用力。
“援朝,姐很好,别担心。等姐安顿好了就接你过来。姐想你。”
张援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流下来,滴在信纸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更模糊了。
“姐想你,”他喃喃地念着,“姐想你。”
他攥着那封信,放声大哭。
凡一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衣明也没有说话。火噼啪地响着,风呜咽地吹着,那哭声在雪原上飘出去很远,像是替那些等了五十年的人一起哭。
哭了很久,张援朝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北方。
“我得去找她,”他说,“她还在等我。”
凡一问:“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张援朝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北边,一直在北边,等我去找她。”
他转过身,看着凡一和衣明。
“谢谢你们,”他说,“谢谢你们救我,谢谢你们让我打开这封信。”
然后他往北走。
凡一张嘴想喊什么,忽然听见远处有一个声音——
“援朝——”
很轻,很远,像是从风中传来的。
张援朝停下来,往那个方向看。
“援朝——”
又一声,更近了。
雪原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穿着褪了色的棉袄,站在远处,往这边看。
张援朝整个人定住了。
他盯着那个人影,盯着那张看不清的脸,忽然喊了一声——
“姐!”
他跑起来,往那个方向跑,拼命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那个女人也跑起来,往这边跑。
两个人越跑越近,越跑越近,最后抱在一起。
凡一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一起转身,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封信不在了,被它该收的人收走了。又少了一样东西,又少了一份等待。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
天快黑了,星星开始出来。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在看着这片雪原,看着那些还在等的人。
衣明忽然问:“凡一,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
凡一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会走到的。”
衣明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跨上车,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雪地上,还有一行脚印,是张援朝跑向姐姐时留下的。那些脚印很深,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踩出来的。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下来,慢慢地把那些脚印盖住,盖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风里好像还飘着什么声音,很轻,很细——
姐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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