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们没有走远,就在河对岸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扎了营,隔着那条没有冻住的河,能看见对面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像某种固执的信号。凡一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老人每隔一会儿就走到门口往外张望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衣明靠着他的包,那个木头人被他攥在手里,也看着那盏灯。
“你说他儿子还活着吗?”衣明忽然问。
凡一想了想,说:“不知道。”
衣明没有说话。
凡一又说:“但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天亮之后他们继续往北骑,路过那间小屋时凡一放慢了速度。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烟,窗户上的霜花被里面的热气化开一小块,能看见那个老人正坐在火边,捧着一个搪瓷缸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凡一没有敲门,有些告别不需要说,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骑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动。但太阳从左边升起来从右边落下去,他们一直在往北,往那个看不见的终点。
骑到下午的时候,雪原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手牵着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着。矮的那个很小,像个孩子,高的那个弯着腰,像是怕孩子走不动。凡一和衣明骑过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孩子,都是男的,都穿着破旧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他们看见凡一和衣明,停了下来。
那老人很老了,背驼得厉害,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堆叠。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很亮,紧紧攥着老人的手,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两个骑车的人。
凡一下了车,走过去。
“大爷,你们这是去哪儿?”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回家,”他说,“带我孙子回家。”
凡一问:“家在哪儿?”
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但往前走,总能走到。”
他牵着那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凡一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在这条路上,时间不算数。”
那孩子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爷爷,我走不动了。”
老人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再坚持一会儿,乖,快到了。”
孩子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走不到。”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蹲下来,把孙子抱在怀里。
“对不起,爷爷没用,爷爷找不到回家的路。”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等人的人。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两个在路上走的人,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要走多久,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衣明也过来了,蹲在那个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
“我叫小宝。”
衣明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递给他看。
“你看,这是什么?”
小宝盯着那个粗糙的木头人,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是一个人,”他说,“一个小人。”
衣明点点头,说:“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他也在等人,等了八十三年,最后等到了。”
小宝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爷爷能等到回家的路吗?”
衣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只要你陪着他走,就能。”
小宝想了想,从爷爷怀里挣出来,站到地上。
“爷爷,我陪你走。”
老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凡一忽然想起怀里的那盏灯。他掏出来,点亮,递给那个孩子。
“拿着这个,”他说,“给你们照亮。”
小宝接过那盏灯,捧在手里,火苗在风里跳动着,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爷爷脸上,照出两张疲惫但温暖的脸。
老人看着凡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谢谢你,小伙子。你也在等人吧?”
凡一点点头。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理解,有祝福,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也往前走,总能等到的。”
他牵起小宝的手,捧着那盏灯,一步一步,往北走。
凡一和衣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那盏灯还在亮着,一个小小的光点,在茫茫雪原上移动,像是黑暗里唯一的方向。
衣明忽然问:“他们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凡一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们有灯。”
是啊,他们有灯。就像那些等信的人有信,那些等人的人有念想,那些往前走的人有方向。能不能走到是另一回事,走不走是这回事。
他们跨上车,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雪原上,那个光点已经看不见了。但风里好像还飘着什么声音,很轻,很细——
往前走,总能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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