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祖孙消失在雪地里之后,凡一心里一直亮着那盏灯,那个小小的光点在茫茫白色里移动的画面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知道那个叫小宝的孩子会不会在某个夜里因为走不动而哭,不知道那个老人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们在走,在往前,在相信总有一天能走到。
衣明骑在他旁边,那个木头人还在车把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最近不再哼歌了,只是偶尔低头看看那个木头人,看看就继续骑,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河,是裂缝,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很长,很宽,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裂缝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壁上结着冰,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哭泣。
凡一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的黑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衣明也站在他旁边,往下看。
“这是什么?”他问。
凡一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条路他走了这么久,见过折叠的时间,见过等信的人,见过冰房子和墓碑,但没见过这样的裂缝,像是大地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他们沿着裂缝往北走,想找个地方绕过去。但裂缝太长了,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没有尽头。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看见裂缝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很年轻,穿着一件军大衣,坐在裂缝边上,两条腿悬在深渊上空,晃来晃去,像是在玩,又像是在等什么。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凡一和衣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那种等到了的笑,也不是那种绝望的笑,是一种很轻松的笑,像是在说“你们终于来了”。
“等你们好久了,”他说,“坐吧。”
凡一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也悬在深渊上空。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从底下涌上来的冷风。
衣明也坐下来。
那年轻人看着他们,问:“从哪儿来?”
凡一说:“南边。”
年轻人点点头,又问:“往哪儿去?”
凡一说:“北边。”
年轻人又点点头,说:“我也是。”
他指了指那道裂缝,说:“我在这儿坐了一年了,等它合上。”
凡一愣住:“合上?它会合上吗?”
年轻人笑了笑,说:“不知道。但万一呢?”
凡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深渊,看了很久。
“我叫王建设,”他说,“一九六八年的知青,从上海来的。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前面是这道裂缝,过不去。后面是走过的路,不想回去。我就坐在这儿等,等它合上,或者等它长出桥来。”
他抬起头,看着凡一。
“你们说,它会合上吗?”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衣明忽然开口,说:“不会。”
王建设转过头看着他。
衣明说:“裂缝不会自己合上。你得自己想办法过去。”
王建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光。
“你说得对,”他说,“我坐在这儿等了一年,等了个屁。”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
“这么深,”他说,“跳下去会不会死?”
凡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会。”
王建设点点头,说:“那就不能跳。”
他转过身,看着凡一和衣明。
“你们有绳子吗?”
凡一摇摇头。
王建设叹了口气,又坐回裂缝边上。
“那就继续等吧,”他说,“等哪天有绳子了再说。”
凡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等信的人。他们也是在等,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王建设也是在等,等一道裂缝合上,等一根绳子出现,等一个奇迹发生。
但奇迹不会自己发生。
凡一从驮包里翻出一样东西——那张弓,阿依娜父亲的那张弓,他一直带着,一直没机会送出去。他把弓递给王建设。
“这个能当绳子用吗?”
王建设接过那张弓,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这是弓,不是绳子。”
凡一又翻了翻,翻出那盏灯。灯已经没油了,只是个空壳。
王建设接过去,看了看,还是摇头。
衣明忽然站起来,从车把上取下那个木头人。
他把木头人递给王建设。
王建设接过去,捧在手里,看着那个粗糙的歪歪扭扭的小人,眼睛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这是……”
“木头人,”衣明说,“我朋友送给我的。他等了八十三年,最后等到了。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王建设看着那个木头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正的笑,有温度的笑。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们。”
他把木头人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上。
“我有办法了,”他说。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又解下鞋带,把裤腿扎紧。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凡一和衣明。
“你们往后站一点。”
凡一往后退了几步。
王建设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冲到裂缝边上,猛地一跃——
他跳过去了。
不是跳到对面,是跳到了裂缝中间,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对面崖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冰。那块冰很滑,他的手往下滑了一点,但抓住了,停住了。
他悬在深渊上空,两条腿晃荡着,拼命往上爬。
凡一冲到裂缝边上,往下看。王建设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手指抠进冰缝里,脚蹬着崖壁,一寸一寸往上挪。
“加油!”凡一喊。
王建设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往上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爬到了对面崖壁的边上,一翻身,滚到雪地上,躺在那儿,大口喘气。
凡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王建设躺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站在对面,朝他们挥手。
“我过来了!”他喊,“我过来了!”
凡一也朝他挥手。
王建设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朝他们晃了晃。
“谢谢你们的木头人!我会一直带着!”
然后他转身,往北走。
凡一站在裂缝这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把木头人带走了,”他说。
凡一转过头看他。
衣明笑了笑,那笑容很平静。
“没关系。它该走了。”
凡一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光,像是雪原上的阳光,清澈,明亮。
“你等到了?”凡一问。
衣明点点头。
“等到了。”
他们站在裂缝边上,看着对面那片雪原,看着王建设消失的方向。风从裂缝底下涌上来,呜呜地响,但已经不像是哭泣了,像是在唱歌。
凡一忽然想起凡遇说的话——等你学会不找了。
他好像越来越懂了。
不找了,不是放弃,是学会把那些找过的东西放下,让它们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就像衣明把木头人给了王建设,就像他把那两封信给了赵建国,就像他把那盏灯给了那对祖孙。
他们不再等了,但那些东西还在等。
那些东西会替他们等下去。
凡一转身,回到自行车旁边,跨上车。
衣明也跨上车。
两个人并排站在裂缝边上,看着对面。
“怎么过去?”衣明问。
凡一想了想,说:“绕过去。”
他们沿着裂缝往西骑,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一处裂缝比较窄的地方。他们把车扛起来,一步一步跨过去,走到了裂缝的另一边。
回头再看,那道裂缝还在,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但他们在另一边了。
他们继续往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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