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裂缝之后,雪原似乎变了一个样子。不再是那种无边无际的平坦,而是开始有了起伏,有了褶皱,有了那种大地被什么东西揉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雪还是白的,但在那些起伏之间,阴影拉得很长,把白色割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谁用刀在上面划了无数道口子。
凡一骑在前面,衣明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道裂缝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们心里都还装着它,装着王建设跳过去的那一刻,装着那个木头人被带走的瞬间,装着衣明说“它该走了”时脸上的那种平静。
骑了大概两个小时,凡一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雪地上,背对着他们,面朝北方,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枯树,像这片雪原上本来就该有的东西。凡一和衣明推着车走过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他看见凡一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灯芯被人拨了一下。
“来啦,”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坐吧,喝口热水。”
凡一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嘴,但在这片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那点温度已经足够让人觉得奢侈。他把缸子递给衣明,衣明也喝了一口。
老人看着他们喝完,接过缸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里。
“从哪儿来?”他问。
凡一说:“南边。”
老人点点头,又问:“往哪儿去?”
凡一说:“北边。”
老人又点点头,说:“我也是。”
他看着北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看了很久。
“我往北走了三十年了,”他说,“还没走到。”
凡一心里一动,问:“您要去哪儿?”
老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看了很久。
“去找我儿子,”他说,“他在这条路上。”
凡一等着他继续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儿子是一九六九年走的,去当兵,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他三十年,找到这条路上,就再也没出去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听说他也在这条路上,我就一直往北走,心想总能碰上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安详。
“昨天我碰上了。”
凡一愣住。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
“就在这儿,”他说,“就在这道裂缝边上。他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中间隔着那道裂缝。他喊我,爸!我喊他,小军!但过不去,那道裂缝太宽了,过不去。”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军。
又是小军。
那个赵小燕的弟弟,李秀芬的儿子,枯树下那个老人的儿子,那个叫小军的人。
他猛地伸手进怀里,摸到那张弓——阿依娜父亲的那张弓,他一直带着,一直没机会送出去。他把弓拿出来,递给老人。
“这个能当绳子用吗?”
老人接过那张弓,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太短了。”
凡一又翻了翻,翻出那盏灯。灯里已经没有油了,只是个空壳。
老人接过去,看了看,还是摇头。
衣明忽然开口:“你儿子在那边?”
老人点点头,指了指裂缝对面。
那边,雪原上站着一个人,很小,很远,只能看见一个黑点,但确实是一个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衣明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那道裂缝和之前那道一样,很深,很宽,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转过身,看着凡一。
“我们得帮他们。”
凡一点点头。
他们沿着裂缝走,走了很久,找到一处比较窄的地方。凡一量了量,大概有五六米宽,跳不过去,但如果有绳子,可以荡过去。
可他们没有绳子。
凡一站在裂缝边上,看着对面那个黑点,看着这边这个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们离得这么近,就隔着一道裂缝,却过不去。就像那些等信的人,信就在手里,却不敢拆;就像那些等人的人,人就在心里,却见不到。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对面。
“我能看见他,”他说,“他在那儿,就在那儿。但我过不去。”
凡一转过头看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泪光,是绝望,是那种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却过不去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凡遇说的那句话——等你学会不找了。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对面那个黑点,看着这个老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蹲下来,开始脱衣服。
衣明愣住了:“你干什么?”
凡一没有回答,只是把大衣脱下来,把毛衣脱下来,把贴身的衣服也脱下来,光着膀子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他咬着牙,把那些衣服拧成一股绳,一根一根接起来。
衣明明白了,也开始脱。
两个人脱得只剩一条裤子,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但手没有停,把那些衣服拧成一股绳,接在一起,接成了一条长长的布绳。
老人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你们——”
凡一没有让他说完,把那条布绳递给他。
“拿着这个,”他说,声音在抖,牙齿在打颤,“荡过去。”
老人接过那条布绳,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看了看那条绳,看了看裂缝对面那个黑点,忽然跪下来,给凡一和衣明磕了一个头。
凡一伸手去扶他,他摆摆手,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上。
他把布绳的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系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往后退了几步,助跑,冲到裂缝边上,猛地一跃——
他荡过去了。
凡一看着他荡到对面,看着他在对面崖壁上撞了一下,然后落在雪地上,看着他从雪地里爬起来,看着那个黑点跑过来,看着他们抱在一起。
父子俩抱在一起,隔着三十年的等待,隔着这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抱在一起。
凡一站在裂缝这边,看着那一幕,眼泪流下来了。
衣明也哭了。
两个人光着膀子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浑身发抖,满脸是泪,看着对面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看着他们哭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牵着手,往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凡一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走了,”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们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一堆衣服——只剩内衣了,不够穿,但总比没有强。他们把内衣穿上,把大衣披上,把能穿的都穿上,还是冷,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但他们在笑。
凡一跨上车,衣明也跨上车。
两个人并排着,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道裂缝还在,但他们已经不在意了。那些衣服没了,但那条布绳还在,还在他们心里,还在那条裂缝上,还在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凡一忽然想起那张弓,那盏灯,那两封信,那个木头人。
它们都走了,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车把上的铃铛。
它安静地挂着,很久没有响过了。
但他知道,它还会响的。
在它该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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