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后一件能脱的衣服拧成绳子的那一刻,凡一以为自己会被冻死。零下四十度的风像无数把刀子同时割在身上,割得他已经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麻,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蔓延的麻。他看着那个老人荡过裂缝,看着那对父子抱在一起,看着他们消失在雪色里,然后和衣明一起把冻成冰壳的内衣穿回去,那感觉就像把冰块往身上贴,贴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抖得车把都握不稳。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骑起来才能活,停下来就是死。
骑了不知道多久,麻渐渐变成疼,疼又渐渐变成麻,反反复复的,像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你还活着,你还没死。凡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一直骑,一直骑,骑到眼前开始发黑,骑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往前,往前。
等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棵桦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面前是一堆烧得很旺的火。衣明坐在他对面,也盖着皮毛,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正看着他,见他醒了,笑了笑。
“醒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衣明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烫嘴的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那点温度从喉咙滑下去,滑进胃里,然后慢慢蔓延到全身。
“这是哪儿?”
衣明摇摇头,说:“不知道。有人救了咱们。”
凡一愣了一下,转头往四周看。
这是一间木屋,不大,但很暖和。墙是圆木垒的,缝隙里塞着苔藓,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窗户上结着霜花,但能看见外面是一片桦树林,白桦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树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炉火烧得很旺,火塘上面挂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冒出一股肉香。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皮袍子,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脸被冻得红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她手里抱着一捆柴,见凡一醒了,笑了笑,把柴放在炉边。
“醒啦?”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饿了吧?锅里炖的肉快好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女人摆摆手,说:“不用谢。你们倒在林子边上,都快冻死了,我把你们拖回来的。”
衣明说:“谢谢你救了我们。”
那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我叫阿依娜,”她说,“鄂伦春人。”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依娜。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那个冰房子里,在另一个阿依娜的嘴里。那个等父亲等了四十年、盖了四十座冰房子的阿依娜,最后说“阿娜不等了”的阿依娜。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阿依娜,看着她那双亮得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另一个折叠层里的她?是等父亲之前的她,还是等父亲之后的她?
阿依娜看着他,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说:“你见过我?”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阿依娜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炉火,看了很久。
“是不是一个很老的我?等了很久很久的?”
凡一又点点头。
阿依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的手,光滑,有力,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
“我有时候会梦见她,”她说,“那个很老的我。她告诉我,别等了,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凡一。
“她还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帮他们。”
凡一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阿依娜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从一堆皮毛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但保存得很完整,看得出来被人仔细地保护着。她把那封信递给凡一。
“这是我阿爸写的信,”她说,“他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阿娜,爸去打猎,很快就回来。如果回不来,你就看这封信。”
凡一接过那封信,看着她。
“你没打开?”
阿依娜摇摇头,眼眶红了。
“我不敢。我怕打开之后发现他真的回不来了,我怕打开之后发现自己得一个人活下去,我怕——”她的声音哽住了,“我怕打开之后,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凡一看着那封信,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阿依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她和她父亲的那个阿依娜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那个阿依娜等了四十年,等到最后决定不等了。这个阿依娜还在等,还在相信父亲会回来,还在不敢拆那封信。
他把那封信递回去。
“你自己打开,”他说,“这是你阿爸写给你的,应该你自己看。”
阿依娜接过那封信,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个“阿娜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拆开了。
信纸很薄,已经发黄,上面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阿娜,爸去打猎了。如果回不来,你要自己长大。别等爸,爸不回来了。你要好好的。阿爸。”
阿依娜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别等爸,”她喃喃地念着,“爸不回来了。”
她攥着那封信,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凡一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衣明也没有说话。炉火噼啪地响着,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哭声在木屋里回荡,像是替那些等了太久的人一起哭。
哭了很久,阿依娜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打开。”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依娜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一阵乱晃。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凡一和衣明一眼。
“肉煮好了,你们吃吧。吃完就睡,明天再走。”
她走进雪里,走进那片桦树林,再也没有回头。
凡一站起来,想追出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那些白桦树之间。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们回到炉边,把那锅肉吃了。肉很香,是狍子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们吃了很久,把一整锅都吃完了,然后躺在那些皮毛上,睡着了。
凡一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皮毛上,照在那口空锅上,照在那张阿依娜坐过的凳子上。他坐起来,看着这间木屋,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衣明也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他们收拾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桦树林,白桦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树干上长满了眼睛一样的疤痕,在阳光下静静地注视着他们。雪很厚,没过了小腿,但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北边,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
凡一看着那条路,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样东西。
是那封信。
阿依娜拆开的那封信,被压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信封张开着,信纸露在外面,在风里轻轻飘动。
凡一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还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别等爸,爸不回来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衣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凡一跨上车,说:“走吧。”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往北骑,穿过那片桦树林。那些白桦树一棵一棵从身边掠过,树干上的眼睛看着他们,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骑了很久,林子渐渐稀疏,眼前又是一片雪原,无边无际的白色。
凡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桦树林已经看不见了,被雪和雾吞没了。但他怀里那封信还在,那几个字还在,那个年轻的阿依娜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或者不等。
他摸了摸那封信,又摸了摸车把上那个很久没有响过的铃铛。
铃铛安静地挂着。
他继续往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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