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片桦树林出来之后,凡一心里一直揣着那封信,揣着那几个字——“别等爸,爸不回来了”。他把信贴身放着,和之前那盏灯放在一起,灯已经没有油了,只是一个空壳,但那封信还在,那几个字还在,那个年轻的阿依娜走进雪里的背影还在。
衣明骑在他旁边,车把上那个木头人已经不在了,空了,只有铃铛还挂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雪原上飘着,比从前轻了些,像是少了什么重量。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一眼就继续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凡一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想王建设,在想那个木头人现在在谁手里,在想它会不会也被送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骑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动。但太阳从左边升起来从右边落下去,他们一直在往北,往那个看不见的终点。
那天下午,他们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不是走,是骑着什么,但又不是自行车,比自行车慢,比走路快,晃晃悠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挣扎。凡一和衣明骑过去,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人,骑着一头驴。
那驴很小,灰扑扑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四条腿陷在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驴背上骑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绿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被冻得通红,眉毛胡子上挂满了霜。他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包,鼓鼓囊囊的,用油布裹着,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凡一和衣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冻得发僵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在哭。
“同志,”他喊,声音沙哑,“你们有热水吗?”
凡一停下来,从驮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老人接过来,手在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喝下去了。他连喝了几口,长出一口气,把杯子还给凡一。
“谢谢,谢谢,”他说,“差点冻死在这片雪地里。”
凡一问:“大爷,您这是去哪儿?”
老人拍了拍那头驴,说:“送信。”
凡一愣了一下,看着他背上那个大包。
“送信?送给谁?”
老人笑了笑,说:“送给这条路上的人。”
他把那个包从背上拿下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信,成捆成捆的信,用麻绳捆着,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整个包。那些信各式各样的,有牛皮纸信封的,有白色信封的,有大的有小的,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新,每一封上都写着地址和收信人的名字。
凡一看着那些信,愣住了。
老人说:“我在这条路上送了三十年的信。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送到每一个等人的人手里。”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人继续说:“这些信,都是几十年前写的,有的比我年纪还大。寄信的人早就不在了,收信的人还在等。我就替他们把信送过去,送到等信的人手里。”
他从包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凡一。
“你看看。”
凡一接过那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黑龙江漠河县北极村刘桂香收”。寄信人地址是上海,邮戳上是一九七五年。
凡一的手抖了一下。
刘桂香。
那个走了五十年还没走到北极村的女人。那个儿子叫小北的女人。那个说“我儿子在那儿”的女人。
他看着那个老人,声音都在抖:“这封信……是送给刘桂香的?”
老人点点头,说:“你认识她?”
凡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衣明替他答了:“我们见过她。她在往北极村走,走了五十年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释然,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光。
“好,”他说,“好。她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好。”
他把那封信重新包好,背在身上。
凡一问:“您要把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老人点点头,说:“我是送信的。信送到,我就走。”
他拍了拍那头驴,继续往前走。
凡一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大爷,您叫什么?”
老人摇摇头,说:“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邮差。”
凡一看着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头瘦弱的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三十年,在这条折叠的路上,背着几十年的信,一封一封送到等信的人手里。他不知道那些信能不能送到,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等了半辈子的人最后能不能等到。但他还在送,还在走,还在相信信该送到的地方总会送到。
他们跟着那个邮差走了一路,帮他送了几封信。
第一封是给一个老太太的,住在雪原上一间孤零零的木屋里。那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眼睛几乎看不见,但当她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在抖,眼泪流下来,嘴里一直念叨着“他来信了,他来信了”。她拆开信,让凡一念给她听,信是一个男人写的,很简单,就几句话——“妈,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落款是一九七二年。老太太听完,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安详。她说:“我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了。”然后她靠在炕上,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第二封是给一个中年男人的,他住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那男人接过信,看了很久,忽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信是他父亲写的,写于一九六八年,说“儿子,爸对不起你,爸不该打你”。他哭完了,站起来,对邮差鞠了一躬,说:“我等他这句话等了五十四年。”
第三封是给一个年轻人的,他住在河边一个帐篷里。那年轻人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方,说:“她还在等我。”他把信揣进怀里,骑上一匹马,往北走了。
凡一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收到信时的表情,看着他们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是送信的人,他只是跟着送信的人,但他好像也收到了什么,收到了那些等待的重量,那些信的温度,那些等到了的释然。
送完第七封信的时候,天黑了。邮差在一棵枯树下生了火,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那头驴趴在一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邮差从包里拿出干粮,分给他们。凡一接过来,吃了几口,忽然问:“大爷,您自己有信吗?”
邮差愣了一下,看着他。
凡一说:“您送了三十年的信,有人给您写过信吗?”
邮差低下头,看着火,看了很久。
“写过,”他说,声音很轻,“我儿子写过。”
凡一等着他继续说。
邮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很旧了,信封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破了。他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写的,”他说,“写给我的。我一直带着,一直没敢拆。”
凡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邮差说:“我出来送信的那年,他才十岁。我答应他,送完这批信就回去。结果这批信送了三十年,还没送完。”他抬起头,看着凡一,“我怕拆开之后,发现他已经不在了。我怕拆开之后,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凡一看着那封信,看着这个老人,心里忽然想起那些他见过的等信的人——林援朝,王小兰,李秀梅,陈雪,李援朝,赵小燕,刘桂香,还有那个年轻的阿依娜。他们都攥着一封信,都不敢拆,都怕拆开之后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
“给我吧,”他说,“我帮您拆。”
邮差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他把那封信递给凡一。
凡一接过信,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手笔。
“爸,我等你回来。”
凡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递给邮差。
邮差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等你回来,”他喃喃地念着,“我等你回来。”
他攥着那封信,放声大哭。
凡一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衣明也没有说话。火噼啪地响着,那头驴偶尔动一动,发出轻微的鼾声。那哭声在雪原上飘出去很远,像是替那些等信的人一起哭。
哭了很久,邮差站起来,擦干眼泪,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
“我得回去了,”他说,“我儿子在等我。”
他把那个大包背起来,拍了拍那头驴。
凡一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邮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凡一。
“你弟弟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说,哥,快了,再往前骑一点,就能看见我了。”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邮差笑了笑,那笑容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显得很温暖。
“他还说,谢谢你帮我送的那些信。”
然后他骑着那头驴,慢慢走进雪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封信不在了,被它该收的人收走了。又少了一样东西,又少了一份等待。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
快到了。
他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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