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消失在雪地里之后，凡一站在那堆快要熄灭的火旁边很久没有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快了，再往前骑一点，就能看见我了”。这是凡遇第几次托人带话了？他已经数不清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说的不是“他在终点等你”，而是“再往前骑一点，就能看见我了”。
终点近了。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天已经黑透了，但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发白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亮着。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道光。
“那是什么？”他问。
凡一摇摇头，说：“不知道。但应该是那个方向。”
他们灭了火，跨上车，往那道光的方向骑。
越往北骑，那道光越亮。不是火把的光，不是灯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光，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蓝，像是极光，但又比极光低，像是从地面上发出来的。
骑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扇门。
一扇很大的门，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了，但上面没有雪，被那层光笼罩着，发着白里透蓝的微光。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更亮的光，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凡一站在那扇门前，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巨兴的那个傍晚，想起巨兴说的“我骑了八十三年，还没骑完”，想起冼家柱等归队命令等了七十五年，想起林援朝拆开那封“妈等你”的信时哭得蹲在雪地里，想起王小兰跑向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起李秀梅念着“爸想你”时脸上的泪，想起赵小燕和弟弟重逢的那一刻，想起那个点灯的老人走进山里前的最后一眼，想起那个送信的邮差拆开儿子写的“爸我等你回来”。
那些人都等到了。
他也该等到了。
衣明站在他旁边，没有动。
“你不进去？”凡一问。
衣明摇摇头，说：“我等的人已经等到了。这是你的门。”
凡一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戈壁滩上的哨所门口，蹲在地上画那个“巨”字，画完抹掉，抹掉再画，眼睛里空得像两口枯井。现在那双眼睛满了，有光了，有那个木头人和那些想起来的记忆填满了。
他伸出手，握住衣明的手。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
衣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去吧，”他说，“他在等你。”
凡一松开手，转身，走向那扇门。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那光不刺眼，很温暖，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光渐渐淡下来，眼前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他很熟悉的路。
是杭州的那条小巷，他家门口的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头爬着牵牛花，有一只猫蹲在墙头打盹。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懒散。
他往前走。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凡遇。
还是那身灰色的冲锋衣，还是那张带着虎牙的笑脸，站在那儿，看着他。
凡一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他跑起来，朝凡遇跑过去，跑得跌跌撞撞，跑得眼泪都飞出来，跑到凡遇面前，一把抱住他。
凡遇也抱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很久。
凡一松开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看着这个陪了他一路的人。
“你——”
凡遇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
“哥，你做到了。”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我——”
凡遇伸出手，帮他擦掉眼泪。
“我知道，你想问我是谁，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编出来的。”他顿了顿，“我是你编出来的，也是真的。你需要我，我就存在。现在你不需要我了，我就该走了。”
凡一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别走。”
凡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哥，你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不找了。”
凡一愣住。
凡遇说：“你找了这么久，找了这么多路，找了这么多人等的人。最后你找到了什么？你找到了我，也找到了你自己。你知道我不存在，但你还是来了。你知道我等不到，但你还是来了。你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是来了。”
他笑了笑，那种笑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释然，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光。
“这就够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凡遇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哥，我走了。”
凡一想追，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
凡遇越退越远，越退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凡一站在那条巷子里，站在那片光里，站在那个再也没有凡遇的世界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那扇门。
门外面，雪原还是那片雪原，衣明还站在那儿等他。那道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扇普通的木门，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衣明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见到了？”
凡一点点头。
衣明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那扇门前面，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他们身上。那扇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凡一忽然问：“衣明，你说那些人，那些等信的人，他们最后都等到了吗？”
衣明想了想，说：“等到了。不是等到信，是等到能不等的那一天。”
凡一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我们走吧。”
衣明点点头。
两个人跨上车，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但那条巷子还在，那片阳光还在，那个凡遇还在，在他心里，替他等，替他笑，替他记得那些不该忘记的事。
雪原上，两个黑点慢慢移动着，往北，一直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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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送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