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当凡一第一次看见那个蹲在路边的背影时，太阳正巧落在对岸朝鲜境内的某座山峦后面，余晖把鸭绿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江底燃烧。他骑了近一百公里，膝盖已经开始发酸，原本打算找个地方扎营，却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忘了疲惫——那人蹲在离公路不到十米远的一块平地上，背对着他，面前架着一部老式电台，天线顶端缠着的几根红布条正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凡一骑过去的时候，巨兴已经停下来了，就站在那人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凡一下了车，推着车走到巨兴旁边，这才看清那个人——一身旧军装比巨兴那身还要破，袖口磨出了洞，膝盖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布，他戴着耳机，手按在发报键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多久，以至于凡一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本身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和那部锈迹斑斑的电台、那几根飘动的红布条一起，构成了这片荒芜江岸上唯一静止的事物。
过了很久，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一直在对自己说：“等一下，我在等回信。”
凡一没有出声，巨兴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在那人身后，听着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吹动那几根红布条发出的啪啪声，听着耳机里偶尔传出的电流嘶鸣，听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条江都染成黑色。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人终于松开按在发报键上的手，摘下耳机，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比巨兴还要年轻的脸，浓眉，不大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嘴唇干裂得厉害，裂口里渗出的血丝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看见凡一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那种愣法不是陌生人见面时的愣，而是像看见了某种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能看见我？”他问。
凡一点头。
那人又看巨兴，巨兴说：“我也是。”
那人盯着巨兴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哪一年的？”
“一九四三。”
那人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就知道的事情，然后说：“一九五一，志愿军，通信兵。”他站起来，腿明显已经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凡一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他却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又补充道：“我叫冼家柱，家是辽宁凤城的，柱是顶梁柱的柱。”
凡一张嘴想自我介绍，冼家柱却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我知道你是谁，你弟弟告诉我的。”
那一刻凡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发紧：“你见过我弟弟？”
冼家柱点头，目光越过凡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去年，或者前年，或者不知道哪一年，在这条路上时间不算数。”他转身指了指身后那部锈迹斑斑的电台，“他帮我修过这个，他懂这些。”
凡一看着那部电台，绿色的铁皮上布满锈迹，几个旋钮已经拧不动了，电线裸露在外，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修好？冼家柱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不是真修好，是让我觉得它能修好。在这条路上，觉得有用就够了。”
冼家柱又看向巨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问：“你等了多少年？”
“八十三年。”
冼家柱点点头，没有惊讶，没有感慨，只是点点头，就像听见一个意料之中的数字，然后说：“我七十五年，一九五一年进来的，等到现在。”他转过头看着江面，江水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偶尔泛起的波纹能让人想起那里还有水在流动，“那天我们连队过江，遇上空袭，我背着电台跑散了，跑进一条沟，然后就再也没出去，后来才知道那条沟是折叠的。”
他又转过头看着凡一，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怜悯：“你知道什么是折叠吗？”
“知道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在这条路上最难受的是什么？”他没有等凡一回答，自己指了指胸口，“是你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每天醒过来你得掐自己一下，确认自己还活着，掐多了那块肉都掐死了不疼了，但不掐不行，不掐你就不知道自己还在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年轻，和巨兴的手一样停在死去的那一刻，“我的任务是等待归队命令，等团部发报来告诉我往哪儿走和谁汇合，我等了七十五年一次都没等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来我想，也许命令早就发过了，也许是我没收到，也许是电台坏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命令是我自己给自己编的。”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冧家柱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件困扰已久的事情：“没事，等习惯了，等本身就是目的，你不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向巨兴，问：“你们要去哪儿？”
“北边，找人。”
冧家柱点点头，目光又在凡一脸上停了一会儿：“我也等过找人的人，很多，有的能看见有的看不见，能看见的最后都走了，看不见的从我身边骑过去头都不回。”他顿了顿，“你弟弟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没骑过去，他停下来帮我修电台，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说他要走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终点。”
凡一的手握紧了车把，指节发白：“他还说什么？”
冧家柱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他说他哥会来，让我告诉他哥别急，该见的人都会见到，该走的路都要走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凡一脸上，“他说，哥，对不起。”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凡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巨兴站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有那几根红布条还在风里啪啪作响。过了很久，凡一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修了一夜电台，说了这些话，然后就骑走了，往北，再也没有回来过。”
凡一抬起头看着北边，路已经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尽头，只有黑暗在那边等待着什么。冧家柱转身走向电台，重新戴上耳机，手按在发报键上，又变成了那个从地里长出来的姿势：“我得继续等了，你们走吧，前面还有六个人。”
凡一没有动，巨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凡一深吸一口气，跨上车，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回头，冧家柱还蹲在电台前一动不动，夜色把他变成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和那部电台、那根天线、那几根红布条融为一体。凡一张嘴想喊什么，巨兴按住他的车把，摇了摇头：“别喊，喊了他也听不见，他在等的是一九五一年的团部，不是你。”
两个人并排骑着慢慢往前，身后那几根红布条还在风里啪啪作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骑了很久，凡一忽然问：“他等得到吗？”巨兴没有回答。凡一转头看他，巨兴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你等了我八十三年，”凡一说，“如果我不来呢？”巨兴沉默了很久，久到凡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那就继续等。”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车灯照着前面几米的路灰白色的一直往前延伸。凡一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铃铛，它安静地挂着，但他知道它会在某个时刻响起来，像那天晚上，像今天下午，像冧家柱说“哥，对不起”的时候——它响过，只是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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