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们没有停。
凡一骑着车,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些人影一个一个走进极光里,冼家柱,林援朝,农富春,麦克·陈,还有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他见过但不知道名字的人,最后一个瘦小的背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最后一个,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里最后一个离开的。
衣明骑在他旁边,没有再说那句话——“又走了一个”。他脸上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是那种终于把什么都放下了的满。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终于有了变化——前面出现了一道缓坡,很长,很平,雪很厚,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骑了大概半个小时,缓坡到了尽头,眼前又是一片雪原。
凡一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了什么。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黑点。
不是那种移动的黑点,是站着不动的,像一个人,又像一块石头。凡一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看不清是什么,但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方向,那个位置,那个一动不动站着的东西,像是在等他。
他蹬得更快了。
衣明跟上他。
两个人越骑越近,那个黑点越来越清晰。终于,他看清了——
是一个人。
穿着旧军装,骑着老式自行车,车头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那人站在雪地里,面朝他们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凡一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看不清那张脸,但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瘦,高,左腿微微弯曲,那是——
他跳下车,跑过去。
那人也动了,推着车,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
巨兴。
凡一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
巨兴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凡一,”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这个八十三年的人,看着这个从界碑那边消失的人,看着这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儿?”
巨兴说:“我一直在。”
凡一愣住。
巨兴说:“从你把我送出去之后,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我。”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凡一,有些问题不用问。你看见我了,我就是真的。”
凡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回来?”
巨兴转过身,看着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凡一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也看着北方。
“什么事?”
巨兴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凡一。
那是一块怀表。黄铜的,旧得发黑,表盖上有一道裂痕。
凡一接过怀表,打开。指针一动不动,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这是——”
“我父亲送我的,”巨兴说,“民国二十九年。指针停在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四十七分——我死的那一刻。”
凡一看着那块表,没有说话。
巨兴说:“八十三年了,这块表的秒针只动过三百多次。每次跳动,代表一个在路上的人走了。”
他顿了顿。
“第三百多次的时候,你来了。”
凡一抬起头,看着他。
巨兴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凡一,你想知道我那八十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凡一点点头。
巨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光。
“那就陪我骑一段。”
他跨上车,看着凡一。
凡一也跨上车。
两个人并排着,往北骑。
衣明没有跟上来,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们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骑,只是并排。
骑出去很远,巨兴忽然开口。
“凡一,你知道我第一天是怎么进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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