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排骑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凡一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只是骑着,和巨兴并排,等着他开口。
巨兴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片无边的白色。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八十三年熬出来的东西——所有的波澜都沉到底了,水面只剩一层薄薄的冰。
“那天下午,”巨兴终于开口,“太阳很好。”
凡一转过头看他。
巨兴说:“新疆那个地方,十月份已经冷了,但那天太阳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七个人,七辆车,七个木箱子,沿着一条河谷往上骑。衣明在前面探路,农富春在我右边,冼坚强在后面压阵。每个人都骑得很慢,不是累,是舍不得。”
凡一问:“舍不得什么?”
巨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舍不得死。都知道这次任务危险,可能回不来。但没人说,都憋着。”
他顿了顿。
“我弟弟就是那天跟上来的。”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巨兴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他从陕西到新疆,几千里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走过来的?我不知道。但他来了,就跟在我们后面,偷偷跟着。我回头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躲在一块石头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朝我笑。”
他的声音开始变轻。
“我那时候应该停下来,把他送回去。但我不敢停。任务要紧,军令如山。我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比了个手势,让他等着,等我回来。他点点头,还是笑。”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说:“四点四十七分。那个时间我永远记得。太阳开始往山后面落,影子拉得很长。我们骑到一个山口,两边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窄路。衣明在前面停下来,朝我挥手,说有情况。”
他停下自行车,站在雪地里。
凡一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巨兴看着北方,眼睛里的光变得很远,像是看见了八十三年以前。
“枪响的时候,我正在往坡上看。子弹从哪儿打来的,我没看清。只听见声音,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衣明第一个中枪,他从车上栽下去,滚到沟里。农富春喊了一声,跳下车,躲在石头后面开枪还击。冼坚强冲上来拉我,让我快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跑。我回头看。”
凡一的手握紧了车把。
“我看见衣明爬起来,往河边跑。跑了几步,又中了一枪,直接栽进河里。我看见农富春还在开枪,但打不中,打不中。我看见冼坚强倒在地上,还在往前爬,爬到我脚边,说队长快走。我看见——”
他停住了。
凡一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巨兴才又开口。
“我看见我弟弟。”
他的声音开始抖,很轻很轻的抖。
“他站在山坡上,离我很远,但我能看见他。他朝我挥手,张嘴喊什么,我听不见。然后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他往后一仰,掉下去了。”
凡一的心揪紧了。
巨兴说:“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八十三年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那一幕。他挥手,他张嘴,他往后仰。一遍一遍的,像放电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也中枪了。子弹从后背打进去,从前胸穿出来。我倒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任务没完成,兄弟们都死了,我弟弟也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凡一。
“然后我就醒了。”
凡一问:“醒了?”
巨兴点点头,说:“醒了,发现自己还在那条路上。车还在,包还在,旗还在,人还在。我以为自己没死,爬起来继续骑。骑了好久好久,骑到天黑,骑到天亮,骑到又天黑。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骑,一直骑。”
他顿了顿。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
凡一问:“谁?”
巨兴说:“初阳。”
凡一的心又跳了一下。
巨兴说:“他就站在路边,穿着很旧的衣服,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车身上刻着一行字:龙渊001。他看着我,问我:你叫什么?”
凡一等着他继续说。
巨兴说:“我说我叫巨兴。他说你知道你在哪儿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在折叠层里,进来了就出不去。我说那我怎么办?他说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见你的人。”
巨兴转过头,看着凡一,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凡一,我等到了。”
凡一看着他,看着他八十三年等出来的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巨兴——”
巨兴摇摇头,打断他。
“听我说完。”
凡一点点头。
巨兴说:“初阳告诉我,能看见我的人,心里也有一个洞。那个人会来,会和我并排骑,会帮我完成没完成的事。我等啊等,等了八十三年,看见无数人从我身边骑过去,没有一个能看见我。直到那天——”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直到那天你在鸭绿江边停下来,问我:哥们儿,前面有住的地方吗?”
凡一的眼眶忽然红了。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光。
“凡一,谢谢你。”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又笑了笑,说:“我该走了。”
凡一心里一紧,伸手想抓他。
巨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凡一,你还要继续骑。前面还有人等你。”
凡一问:“谁?”
巨兴说:“你自己。”
他转过身,推着车,往北走。
凡一想追,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
巨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对了,那块怀表——给你。”
凡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怀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手心里,黄铜的,旧得发黑,指针还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巨兴已经不见了。
雪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衣明,还有那块怀表,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凡一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衣明问。
凡一点点头。
衣明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巨兴消失的方向。风还在吹,雪还在下,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凡一低头看着那块怀表。八十三年,三百多次跳动,最后一次,是他。
他把怀表揣进怀里,和那盏灯放在一起。
然后他跨上车,看着北方。
“走吧,”他说,“还没到终点。”
衣明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着,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了。但那块怀表还在,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告诉他——那些人都在,那些等了八十三年的人都在,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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