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怀表在怀里沉甸甸的,硌着胸口,凡一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黄铜的,旧得发黑,指针永远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巨兴死去的那个时刻。八十三年了,那块表一直跟着他,现在到了自己手里。
衣明骑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凡一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那块表是什么,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知道凡一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终于有了变化——前面出现了一座村庄。
不是一间两间,是几十间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些房子都很破旧了,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四面墙,有的连墙都没了只剩地基。但和之前见过的废弃村庄不一样,这个村子有烟囱在冒烟,细细的几缕,在灰白色的天空里飘着。
有人住。
凡一和衣明对视了一眼,推着车走进去。
村道很窄,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雪压弯了腰。偶尔能看见一些旧物——破缸,烂锅,锈透的农具,还有一辆只剩架子的自行车,歪倒在墙根,被雪埋了一半。
越往村里走,烟囱越多,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凡一心里奇怪,正想开口喊一声,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很轻,很远,从村子深处传过来。
他和衣明循着声音走过去。
村子最里面,有一座院子,比别家的大一些,院门口围着一群人。凡一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都是老人,头发花白,穿着几十年前的旧棉袄,挤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哭声就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
凡一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往里看。
院子里跪着一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跪在雪地里,对着院门哭。她面前摆着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
旁边站着几个老人,也在抹眼泪。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旁边一个老大爷转过头来,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是——外面来的?”
凡一点点头。
老大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能看见我们?”
凡一又点点头。
老大爷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喊:“老姐姐,有人来了!外面来人了!”
院子里那个老太太抬起头,往这边看。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早就看不见什么了,但她盯着凡一的方向,盯了很久,忽然颤颤巍巍站起来,朝这边走。
凡一赶紧迎上去。
老太太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凡一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见他不回答,眼里的光又暗下去。她低下头,往回走,走回那张凳子前面,又跪下来,继续哭。
凡一转头看着那个老大爷。
“大爷,这是怎么回事?”
老大爷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
“我们都是六九年的知青,”他说,“从上海来的,在这插队。七几年的时候,开始有回城的通知。一批一批的人走了,就剩我们这些——没等到通知的。”
凡一心里一动,问:“没等到通知?”
老大爷点点头,说:“等啊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知青点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们几个。后来我们想,可能是通知在路上丢了,可能是把我们忘了,可能是——根本就没有通知。”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跪着的老太太。
“她叫李玉芳,是我们这儿等得最久的。她等的那封通知,等了五十年。”
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老大爷说:“她那个通知,是当年她男人寄来的。她男人先回城,说等安顿好了就寄通知来接她。结果通知寄出来那天,她男人出车祸死了。信在路上走了几个月,等她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
凡一问:“她收到了?”
老大爷点点头,说:“收到了,但没打开。”
“为什么?”
老大爷叹了口气,说:“不敢。怕打开之后发现不是他写的,怕打开之后发现自己等错了,怕——怕打开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她跪在雪地里哭,看着她面前那张凳子上那封五十年的信,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人——林援朝,王小兰,李秀梅,陈雪,李援朝,还有那个送信的邮差。他们都攥着一封信,都不敢拆,都怕拆开之后什么都没了。
他走过去,在那个老太太旁边蹲下来。
“大娘。”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
“你——你是来接我的吗?”
凡一摇摇头,说:“我不是来接你的。但我可以帮你看看那封信。”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凳子上的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凡一拿起那封信,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连二排李玉芳收”。寄信人地址是上海,邮戳上是一九七五年。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玉芳,我回来了。房子找好了,工作也定了。你来吧,我等你。建国。”
凡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来,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眯着眼睛看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建国,”她喃喃地念着,“建国。”
她攥着那封信,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衣明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那些围在院门口的老人,也都红了眼眶,有的开始抹眼泪。
哭了很久,李玉芳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她说,“五十年,终于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老人。
“他等我,我得去。”
那些老人看着她,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只是叹气。
李玉芳慢慢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凡一。
“年轻人,谢谢你。”
然后她走进雪里,走进那片茫茫的白色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了。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那个老大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他说,“等了五十年,终于走了。”
凡一转过头看他。
“你们呢?”
老大爷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们?我们还在等。”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走吧,年轻人。你还有自己的路要骑。”
凡一看着那些老人,看着他们苍老的脸,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那个点灯老人留给他的那盏,已经没有油了,只是个空壳。但他还是掏出来,递给那个老大爷。
“这个给你们。”
老大爷接过那盏灯,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凡一说:“一盏灯。有人点了三十年,等他儿子。现在他没等到,但这盏灯还在。”
老大爷捧着那盏灯,眼眶红了。
“谢谢你,年轻人。”
凡一摇摇头,跨上车,和衣明一起,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个村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但那盏灯还在,在那些等通知的老人手里,在他们等了一辈子的那些日子里,替他们亮着。
骑出去很远,衣明忽然问:“他们能等到吗?”
凡一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们在等。”
是啊,他们在等。就像那些等信的人,就像那些等命令的人,就像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等不等得到是另一回事,等不等是这回事。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们还在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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