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间贴满名字的木屋离开之后,凡一心里一直装着那个老人,装着他佝偻的背,装着他站在风里往这边看的样子,装着墙上那几百个等他记住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个老人还能等多久,不知道那些名字的主人现在在哪儿,不知道这间木屋会不会在某一天被雪埋掉,连同那些纸条一起,永远消失在这条折叠的路上。
衣明骑在旁边,那封信还揣在怀里——那个老人最后塞给他的,说是路上遇见的一个人托他转交的。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空白的,但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什么。衣明问他为什么不打开看看,他摇摇头,说这不是给我的,不能开。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终于有了变化——前面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手牵着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着。矮的那个很小,像个孩子,高的那个弯着腰,像是怕孩子走不动。凡一和衣明骑过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孩子,都是男的,都穿着破旧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凡一认出了他们。
那个老人,那个孩子。在雪原上遇见过的那对祖孙,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往前走的那对祖孙。
凡一下了车,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你,”他说,“咱们又遇上了。”
凡一问:“你们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老人摇摇头,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那个孩子比之前更瘦了,脸更小了,眼睛更大,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紧紧攥着老人的手,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凡一。
“走不动了,”老人说,“走了这么久,还是走不到。”
凡一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孩子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爷爷,我冷。”
老人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裹着他。
“乖,爷爷抱着就不冷了。”
孩子点点头,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那盏灯——那个点灯老人留给他的那盏,已经没有油了,只是个空壳。但他还是掏出来,递给孩子。
“给你,”他说,“拿着玩。”
孩子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去。他捧着那盏灯,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爷爷,你看,灯。”
老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凡一。
“谢谢你,年轻人。你帮了我们好几次了。”
凡一摇摇头,问:“你们到底要去哪儿?”
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回他爸妈那儿,”他说,“他爸妈也在路上,走散了。我带着他找,找了不知道多久了。”
凡一心里一动,问:“他爸妈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他爸叫建国,他妈叫秀芬。”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建国。秀芬。
李建国。李秀芬。
那个在雪原上盖了一间房子挂了满墙信的人。那个躺在信堆里等了五十二年的人。那个最后都去找儿子的人。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瘦小的脸,看着那双亮得能把人看穿的眼睛。
“你叫——小军?”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凡一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李秀芬写的“小军,妈想你”,李建国写的“小军,爸对不起你”。他把信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接过信,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字,但他看着,像是在看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老人也看着那些信,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这是——他爸妈写的?”
凡一点点头。
老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找到了,”他说,声音在抖,“终于找到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找到什么了?”
老人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找到你爸妈了。他们在等你。”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像是能把这片雪原都照亮。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
老人抬起头,看着北方。
“很快,”他说,“很快。”
他站起来,牵着孩子的手,继续往北走。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他忽然想起凡遇说的那句话——等你学会不找了。
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找了,不是放弃,是学会相信那些要找的人,也在找你。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找到了?”他问。
凡一点点头。
衣明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们没有动。
过了很久,凡一忽然开口。
“衣明,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
衣明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会走到的。”
凡一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走吧。”
他们跨上车,继续往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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