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祖孙消失在雪地里之后,凡一站在原处很久没有动。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身上最后一点热气都带走了,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孩子接过信时的表情——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看懂了那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衣明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凡一终于转过身,跨上车。
“走吧。”
他们继续往北骑。那些信还在车上绑着,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提醒他还有人在等,还有路要走。凡一摸了摸怀里的那块怀表,黄铜的,沉甸甸的,指针还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八十三年了,这块表跟了巨兴八十三年,现在在他手里。
他想,巨兴现在在哪儿呢?也在某条路上骑着吗?还是已经去了那个不用再等的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巨兴说过的那句话——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我。
骑到下午的时候,雪原上又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远远看去,像一群黑点在雪地里移动,有快有慢,有高有矮。凡一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看不清楚,只能继续往那个方向骑。
走近了,他看清了——是一群孩子。
七八个,大的十几岁,小的只有五六岁,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有的露着棉花,有的短了一截,脸都冻得通红,但笑着,闹着,像是不知道冷。
凡一停下来,看着他们,愣住了。
在这条折叠的路上,他见过等信的老人,见过等命令的士兵,见过等归队的人,见过等了一辈子的男男女女。但他从来没见过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在这儿?
那群孩子看见他们,也停下来,盯着他们看。
一个最大的男孩走过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站在凡一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是谁?”
凡一蹲下来,看着他。
“我叫凡一。你们是谁?”
男孩回头看了看那群孩子,又转过头来。
“我们不知道。”
凡一愣住:“不知道?”
男孩点点头,说:“我们醒来就在这儿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要去哪儿,就在这儿玩。”
凡一心里一紧,问:“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男孩想了想,说:“不知道。很久了吧。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好多好多次了。”
凡一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这些孩子,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他们只是在这片雪原上玩,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大人。
他站起来,看着那群孩子。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等信的人的光,是另一种光——是那种还不知道什么是等的光。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衣明问。
凡一摇摇头,不知道。
那个最大的男孩忽然开口,指着远处。
“那边有个叔叔,每天来画字。”
凡一心里一动,问:“什么叔叔?”
男孩说:“一个穿旧衣服的叔叔,每天都来,在雪地上画一个字。画完就走了。我们问他画什么,他不说话。”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看去——那边,雪地上有什么东西,黑黑的,一大片,像是什么痕迹。
他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
雪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字。
“巨”。
巨大的“巨”。
一笔一划,很深,很用力,像是刻在雪地里,又像是刻在地面上。那个字很大,方圆几十米,从这头到那头,要走上很久才能走完。
凡一站在那个字前面,手在抖。
衣明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
那个男孩跑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叔叔每天都来画,”他说,“画完就走了。第二天又来,画在同一个地方。画了好多天了。”
凡一问:“他长什么样?”
男孩想了想,说:“瘦瘦的,高高的,眼睛很亮。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
凡一的眼眶红了。
巨兴。
是巨兴。
他每天都在这里画这个字,画给他弟弟看,画给那些孩子看,画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看。他不知道弟弟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孩子能不能看懂,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见。但他还在画,还在等,还在相信万一。
凡一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字。雪很硬,被压实了,那些笔画很深,深得能把手伸进去。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孩子。
“那个叔叔呢?今天来过吗?”
男孩摇摇头,说:“还没来。他都是傍晚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凡一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那儿,等着。
衣明也站在他旁边,等着。
那些孩子也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橘红色变成暗红色,暗红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灰色。天快黑了。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瘦,高,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瘸着。
凡一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旧军装,旧自行车,车头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他低着头,看着雪地,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那片空地上,他停下来。从车上拿下一根棍子,蹲下来,开始在雪地上画。
一笔,一划,一笔,一划。
那个“巨”字,又大又深,在他的手下慢慢成形。
凡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那人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转过身。
巨兴。
他看着凡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来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我每天都在这儿画,”他说,“想着万一有人看见呢,万一他看见了呢,万一——”
他顿了顿。
“万一我弟弟看见了呢。”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巨兴面前。
“你弟弟——”
巨兴摇摇头,打断他。
“我知道。他走了。”
凡一愣住。
巨兴说:“那天我看见他了。在极光里。他和那些人一起,走进去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等到了。我也等到了。”
凡一看着他,说不出话。
巨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释然,有不舍,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光。
“那些孩子,”他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但我每天来画这个字,给他们看。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从哪儿来,都有人在等。”
凡一转过头,看着那些孩子。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巨兴也看着他们。
“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有人来接。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走进极光里,回头看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
“也许那一天,就是今天。”
凡一心里一动,问:“今天?”
巨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片雪原,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凡一。
“凡一,谢谢你。”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巨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该走了。”
凡一伸手想抓他,却抓了个空。
巨兴越退越远,越退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那些孩子跑过来,围在他身边。
“叔叔呢?那个叔叔呢?”
凡一低下头,看着他们。
“他走了。”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最大的男孩忽然指着远处,喊起来。
“你们看!”
凡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光。绿中带紫,紫中带蓝,在天幕上缓缓流动。极光。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人影,一个一个,从光里走出来。
凡一看着那些人影,心跳得很快。他认出了他们——冼家柱,林援朝,农富春,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那个点灯的老人,那个送信的邮差,那个年轻的阿依娜,还有那个叫小军的孩子,还有——
巨兴。
他站在光里,看着他。
还有一个人,站在巨兴旁边。瘦瘦小小的,仰着头,拉着巨兴的手。
巨安。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人影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光里,看着这边,看着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也看着他们。
忽然,那个最小的女孩跑了出去,往极光的方向跑。她跑得很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光里有一个人影也跑出来,朝她跑过去。
两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抱在一起。
其他孩子也开始跑,一个接一个,往极光里跑。光里的人影也跑出来,接他们。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被接走,看着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光里,看着巨兴和巨安站在光里,朝他挥手。
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了。
最后一个人影走进光里。
极光慢慢暗下来,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
凡一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都走了,”他说。
凡一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个巨大的“巨”字。它还在这儿,还在雪地里,很深,很用力,像刻的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笔画。
然后他站起来,跨上车,看着北方。
“走吧,”他说,“还没到终点。”
衣明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着,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个“巨”字还在雪地里,等着下一个看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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