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在凡一怀里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静,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身子随着自行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凡一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小脸埋在棉袄里,只露出半边,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睛上。
他想起王秀英最后那句话——哥,这次是真的够了。
凡遇说的。
那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那个陪了他一路的人,那个在终点等他的人,说够了。
是真的够了。
衣明骑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小梅,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他曾经也这样看过巨安吗?在那个冰河边上,在巨安回头看他那一眼的时候?
凡一不知道。但他知道衣明现在在看小梅,看这个小小的孩子,像是看见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他们又骑了不知道多久,雪原上终于有了变化——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梁,不高,但很长,横在天地之间像一道灰色的墙。山梁上有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山顶,山顶上立着一块石头——
界碑。
又是界碑。
凡一看着那块界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见过界碑,见过很多次。在怒江边上,在戈壁滩上,在沿边公路上,在那些折叠的路段上。但这一块不一样。这一块让他想起巨兴最后说的那句话——骑到底的人,才能出去。
他停下车,站在界碑前面。
小梅醒了,揉揉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到了吗?”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不知道。”
他下了车,把车支好,抱着小梅走到界碑前面。那块碑灰白色的,半人高,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上面的字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抹掉上面的雪,露出那几个模糊的字——“中国”,“1997”,“北”。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北边是一片茫茫雪原,什么都没有,一直延伸到天边。南边是他们来的路,那些折叠的路,那些等信的人,那些走了的人,都在这条路上。西边是山,东边也是山,只有北边是平的,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就是终点吗?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小梅忽然伸出手,指着北边。
“那边有人。”
凡一心里一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原。
但小梅还在指,还在说:“有人,好多好多人。”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些光,那些影,那些他见过的人,一个一个从雪原上浮现出来。冼家柱,林援朝,农富春,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那个点灯的老人,那个送信的邮差,那个年轻的阿依娜,那个叫小军的孩子,还有那些他见过但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在这条路上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都在。
站在雪原上,面朝这边,看着他。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人影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小梅,看着衣明。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柔和,温暖,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衣明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那些人影面前,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凡一。
“凡一,谢谢你。”
凡一愣住。
衣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我也该走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衣明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小梅就交给你了。”
凡一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孩子,又抬起头,看着衣明。
衣明越退越远,越退越淡,最后走进那些人影里,和他们一起,慢慢消失。
凡一站在界碑前面,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小梅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
“叔叔呢?”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叔叔走了。”
小梅愣了一下,然后趴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凡一抱着她,站在那块界碑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叮当。
很轻,很脆,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小钟。
他低下头,看着车把上的铃铛。
它响了。
那个很久没有响过的铃铛,那个从凡遇送给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过的铃铛,响了。
叮当。叮当。叮当。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送他。
凡一看着那个铃铛,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凡遇第一次出现的样子。在戈壁滩上,在月光下,站在那儿看着他,说“哥,你找到我了”。他想起凡遇最后消失的样子,在界碑那边,在雪地里,说“哥,你做到了”。
他想起巨兴,想起衣明,想起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那些最后都走进光里的人。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他。
还有小梅。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孩子,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大大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
“叔叔,你哭了吗?”
凡一摇摇头,笑了笑。
“没有。”
他把她抱紧,跨上车。
小梅坐在他前面,趴在车把上,看着前面的路。
“我们去哪儿?”
凡一看着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看着那块界碑,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人影站过的地方。
“往前骑。”
他蹬了一脚,车往前滑出去。
小梅在他怀里,暖暖的,小小的,像一团火。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铃铛还在响。
叮当。叮当。叮当。
一声一声,像是在告诉他——
有人在终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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