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还在响。
叮当,叮当,叮当——不像以前那样急促,也不像以前那样轻,是一种刚刚好的响法,像是在告诉他方向对了,继续往前就行。
凡一骑着车,小梅坐在他前面,趴着车把上看路。她看得很认真,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一会儿仰起头看天。
“叔叔,那些星星为什么一直跟着咱们?”
凡一抬头看了看。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确实像在跟着他们走。他想起很久以前巨兴说过的话——在折叠层里,星星是不动的,动的是你。你往前走,星星就跟着你往前走。
“因为它们想送送咱们。”
小梅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她没有再问,只是继续看星星。
骑了不知道多久,东边的天开始泛白。星星一颗一颗淡下去,雪原从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白色。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凡一停下来,让小梅活动活动手脚。她在地上跑了几圈,捧起一把雪,捏成一个小球,递给凡一。
“给。”
凡一接过来,那个雪球凉凉的,在她小小的手心里被捏得很圆。
“你捏的?”
小梅点点头,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像是能把这片雪原都照亮。
凡一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巨兴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想起衣明走进那些人影里时的背影,想起那些等信的人最后拆开信时的眼泪,想起凡遇说“哥你做到了”时的那种笑。
他们都等到了。
他也该等到了。
他把那个雪球揣进怀里,凉凉的,贴着那块怀表,贴着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贴着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走吧。”
他们继续往北骑。
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但不一样了。那些人都走了,那些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等了一辈子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小梅,两个人,一辆车,在这片无边的白色里,一直往前。
骑到中午的时候,凡一忽然看见前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是一道光。
那道光照在雪原上,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是从地上照上去的,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发光。
凡一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蹬得更快了。
近了,更近了。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扇门。
和之前那扇门一模一样。木头的,很旧,但上面没有雪,被那层光笼罩着,发着白里透金的光。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更亮的光,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凡一在门前停下来,下了车。
小梅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那扇门。
“这是什么?”
凡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扇门。上次推开它,他见到了凡遇。这次推开它,他会见到谁?
他把小梅抱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那光不刺眼,很温暖,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光渐渐淡下来,眼前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他很熟悉的路。
杭州的那条小巷,他家门口的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头爬着牵牛花,有一只猫蹲在墙头打盹。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懒散。
他往前走。
巷子尽头,站着很多人。
凡一认出了他们——巨兴,衣明,冼家柱,林援朝,农富春,冼坚强,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那个点灯的老人,那个送信的邮差,那个年轻的阿依娜,那个叫小军的孩子,还有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都在。
站在阳光里,看着他。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面前。
“凡一,”他说,“你到了。”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看着巨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极亮的眼睛,那道嘴唇上面的疤。八十三年了,这张脸还是这样,停在死去的那一刻,停在那条折叠的路上。
“你们——你们怎么都在?”
巨兴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等你。”
凡一愣住。
巨兴说:“我们都等到了。但我们想等你一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阳光里的人。那些人都笑着,看着他,看着小梅。
凡一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孩子。她也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叔叔,他们都是谁?”
凡一张了张嘴,想介绍他们,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谁开始。
巨兴伸出手,摸了摸小梅的头。
“我们都是你叔叔的朋友。”
小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眼睛好亮。”
巨兴也笑了。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空,是满,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找了的那种满。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看着巨兴,看着衣明,看着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那些最后都走进光里的人。
“谢谢你们。”
巨兴摇摇头。
“是我们谢谢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凡一,我们走了。”
凡一心里一紧,伸手想抓他。
巨兴越退越远,越退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那些人一个一个开始消失。衣明朝他挥了挥手,笑了。冼家柱敬了个礼。林援朝攥着那封信,贴在胸口。农富春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冼坚强和那六个战友站成一排,朝他点点头。麦克·陈把那封信揣进怀里,笑了笑。王小兰拉着李建国的手,朝他挥挥手。李秀梅抱着那个老人,朝他点点头。赵小燕牵着弟弟的手,笑了。李秀芬和那个老人站在一起,看着他的方向。那个点灯的老人把那盏灯举起来,晃了晃。那个送信的邮差背着他的大包,朝他鞠了一躬。那个年轻的阿依娜牵着阿爸的手,朝他笑了笑。那个叫小军的孩子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朝他挥挥手。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都消失在阳光里。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谁?他没看清,只看见一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了。
凡一站在那条巷子里,站在那片光里,很久很久。
小梅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
“叔叔,他们都走了?”
凡一点点头。
小梅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去哪儿?”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出去。”
他抱着她,转身,走出那扇门。
门外面,雪原还是那片雪原。但那道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扇门,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凡一跨上车,把小梅放在前面。
“抱紧了。”
小梅抱着车把,点点头。
他蹬了一脚,车往前滑出去。
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没有停。
铃铛还在响。
叮当。叮当。叮当。
一声一声,像是在告诉他——
往前骑。
一直往前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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