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凡一几乎没睡，不是因为冷——戈壁滩上过来的他已经习惯这种钻进骨头里的凉——而是因为那个铃铛，它安静地挂在车把上，却在每一次他快要沉入睡眠时轻轻响一下，叮当，叮当，像有人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又像是某种提醒，告诉他这条路上还有太多他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注视着他。天亮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收拾帐篷，巨兴早已站在江边，背对着他，面朝那片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江水，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在这条路上站了八十三年都没挪过地方的雕像。
凡一走过去的时候，雾气正从江面上漫过来，贴着水面飘，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而在那层纱里，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齐膝深的水中，面朝对岸，背对着他们，水波从他身边流过，他却纹丝不动，仿佛和那些雾气一样都是这片江岸上本该存在的事物。凡一张嘴想问那是谁，巨兴却先开口了，声音很轻：“等人的人。”
“等人为什么要往江里走？”凡一问完这句话，江里那个人就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水没过大腿，又往前走了一步，水没过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凡一喊了一声“喂”，那人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就在快要没过脖子的那一刻，他忽然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惨白的，被江水泡过的那种白，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就在他看见凡一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灯芯被点燃前的最后一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江水却在这时漫过他的头顶，把他整个人吞没了，只剩几圈涟漪在那片灰白色的水面上荡开，又很快被雾气掩盖。
凡一往江边冲，巨兴一把拽住他：“别去，他死不了，在这条路上没人死得了，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为自己还能再死一次。”话音刚落，江面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正是刚才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大口喘气，然后慢慢走回岸边爬上来，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看着凡一和巨兴，那双眼睛里又变得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又往江里走。
凡一冲上去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那人被拽得一踉跄，回过头来，目光在凡一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惊讶，是不解，是某种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自己都不记得的情绪。“你能看见我？”他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凡一说能，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脸上的肌肉像是太久没动过都快不会动了，但确实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笑，“五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他叫林援朝，一九七四年的知青，那年冬天他收到家里来信说母亲病重，让他回去，他请了假就往回赶，却在路上遇上暴风雪误入这条折叠的路，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去过。“我得走，”他说，眼睛看着江对岸，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雾，只有水，只有永远到不了的对岸，“我妈在等我。”他又往江里迈了一步，凡一拽住他，他说我知道跳进去也到不了对岸，但跳进去的那几秒钟我觉得自己在往前走。
凡一看着他，看着那双空空洞洞的眼睛，看着那身湿透了的七十年代蓝布衣服，忽然想起凡遇。他从驮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杭州带出来的信纸和笔，本来想在路上给凡遇写信却一直没写，他把信纸和笔塞到林援朝手里，说给你妈写信，写你想说的话，写完了也许就能走了。林援朝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很遥远的光，他说写了五十年了，每次写完第二天打开都是空白的，我的记忆是循环的，每天醒过来记得我妈病了记得要回去看她，但昨天写过什么前天写过什么全忘了，那封信我写了五十年永远写不完。
他蹲在岸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握着笔，手在抖，抖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凡一，说五十年了我就写了两个字，妈，我。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凡一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看着那个人蹲在那儿攥着笔对着一张永远写不完的信纸，忽然说那你现在还写吗？林援朝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过了很久，说写，写了就觉得她在等我，不写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刚要继续写，忽然抬起头，看着凡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你弟弟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问我如果永远写不完为什么还要写，我说因为写了就觉得她在等我，不写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弟弟听完笑了，说他懂了，说他也在等人，等一个会来找他的人，说他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来但会来的。他盯着凡一，问是你吗？凡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援朝又低下头，说如果是你就快点，他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凡一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从林援朝手里拿过那支笔，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林援朝看着那行字愣住，说这是什么，凡一说你妈的地址。林援朝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凤城县红旗公社前进大队第三生产队，念到一半声音就开始发颤，说这是我家的地址，五十年了我想不起来，你怎么知道？凡一说你刚才说的。林援朝愣住，说我刚才说的？凡一点头，林援朝低头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流下来，说我忘了，我把什么都忘了，忘了家在哪儿，忘了妈长什么样，忘了自己是谁，我只记得一件事，得回去，得回去，得回去。
他攥着那张信纸浑身发抖，凡一站起来看着他，说现在写吧，写完了也许就能走了。林援朝点点头，低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但一直在写，一直在写，那张空白的信纸一点一点被填满，被那些他想对母亲说了五十年却永远说不出口的话填满。凡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张越来越满的信纸，巨兴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和风从江面上刮过的声音。
林援朝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看着江对岸。雾散开的地方，对岸出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很瘦小，穿着蓝布衫，站在岸边往这边看。林援朝盯着那个人影整个人都在抖，妈，他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走到江边忽然回过头看着凡一，说谢谢你，凡一点头，他笑了笑，转身走进江里，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然后他消失了，不是沉下去，是消失，就像雾散了一样一点点变淡最后什么都没了，江对岸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凡一站在岸边看着空荡荡的江面，很久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支笔还在。巨兴说他留给你的，凡一攥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帐篷说收拾东西走吧，巨兴没有动，凡一回头看他，他站在岸边看着江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凡一问怎么了，巨兴说刚才那个人你看见了吗？凡一说看见了林援朝。巨兴说不是他，是另外一个。凡一愣住，说还有谁？巨兴指了指江对岸，说你弟弟。
凡一冲到他身边往对岸看，雾散了，江对岸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问你看清了？巨兴点头。他站了多久？从林援朝走过去到林援朝消失，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这边。凡一的手握紧车把，指节发白，他看谁？巨兴转过头看着他，说看你。
凡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晨光照在他脸上冷的，过了很久他跨上车开始往北骑，巨兴骑上来和他并排，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骑出去很远凡一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说巨兴你说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巨兴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还没到时候。什么时候？等你走到终点的时候。凡一没再问，低着头使劲蹬，车把上的铃铛忽然响了一下，叮当，他没抬头也没看，继续骑，那一声铃铛被风吹散在身后的江面上，像某种回答，又像某种呼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