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不响了。
凡一骑出去很远才意识到这件事。它什么时候停的?在那扇门消失之后?在小梅睡着之后?在他不再回头往后看之后?他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发现耳边只剩下风声,那种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的风声。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铃铛。
它安静地挂着,红色的尼龙绳垂着,一动不动。铜色的表面结了薄薄一层霜,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哑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
没有响。
他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
小梅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那张脸埋在棉袄里,只露出半边,红扑扑的,睫毛上结着细细的霜花。凡一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北骑。
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但不一样了。那些人都走了,那些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等了一辈子的人,都走了。连巨兴也走了,连衣明也走了,连那些最后站在光里的人也都走了。
只剩下他和小梅。
两个人,一辆车,在这片无边的白色里,一直往前。
骑到下午的时候,天又阴了。那些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雪地上。风越来越大,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凡一眯着眼睛,只能看见前面几米远的路,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白。
他把小梅往怀里紧了紧,用棉袄把她整个裹住,只留一道缝让她喘气。她还在睡,睡得很沉,像是知道有人在护着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骑了不知道多久,风停了,雪也停了。云散开,阳光照下来,把雪原照成一片刺眼的白。凡一停下来,眯着眼睛往四周看。
他看见了什么。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黑点。
不是那种移动的黑点,是站着不动的,像一个人,又像一块石头。凡一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看不清是什么,但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方向,那个位置,那个一动不动站着的东西,像是在等他。
他蹬得更快了。
近了,更近了。他终于看清了——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雪地里,面朝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王秀英?
不,不是。那张脸不一样,那个眼神不一样。这个女人比王秀英年轻,比王秀英瘦,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下了车。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凡一愣住:“你认识我?”
女人摇摇头,说:“不认识。但有人告诉我,会有人来。”
凡一问:“谁告诉你的?”
女人说:“一个骑车的年轻人。他说他叫凡遇。”
又是凡遇。
那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那个在终点等他的人,那个一次次出现在别人嘴里的人。他还在,还在替他铺路,还在替他告诉那些等着的人——会有人来的。
凡一看着她,问:“你叫什么?你在这儿等什么?”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叫刘桂香,”她说,“我等一个人。”
凡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桂香。
那个走了五十年还没走到北极村的女人。那个儿子叫小北的女人。那个在雪原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女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年轻的脸,这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年轻时的刘桂香,还是另一个折叠层里的她?是等儿子之前的她,还是等儿子之后的她?
刘桂香抬起头,看着他。
“你见过一个人吗?一个年轻人,骑着车,往北走的。”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桂香说:“他是我儿子。叫小北。我一直在找他。”
凡一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邮局老人托付给他的那封,地址上写着“黑龙江漠河县北极村刘桂香收”。他把信递给她。
刘桂香接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手开始抖。
“这是——”
“给你的,”凡一说,“等了很久了。”
刘桂香拆开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孩子的手笔。
“妈,我等你。”
刘桂香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小北,”她喃喃地念着,“小北。”
她攥着那封信,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小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那个哭的女人,眼睛里满是好奇。
“叔叔,她为什么哭?”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因为她等到了。”
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刘桂香哭了很久,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送来。”
她转过身,看着北方。
“他在等我,我得去。”
凡一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刘桂香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北边,一直在北边,等我去找他。”
她开始往北走。
凡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在雪原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刘桂香,那个走了五十年还没走到北极村的刘桂香。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一个还在走,一个终于等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小梅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
“她去找她儿子了吗?”
凡一点点头。
小梅想了想,又问:“她儿子还在等她吗?”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在。”
小梅笑了,那笑容很亮。
“那他们就能见到了。”
凡一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字——妈,我等你。四个字,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跨上车,把小梅放好。
“抱紧了。”
小梅抱着车把,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了。刘桂香走了,那封信送出去了,又一个等了五十年的人等到了。
只剩下他和小梅。
两个人,一辆车,在这片无边的白色里,一直往前。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铃铛没有再响。
凡一低头看了一眼。它安静地挂着,红色的尼龙绳垂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它不会再响了。
因为它该响的时候已经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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