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消失之后,凡一骑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小梅在他怀里,偶尔仰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吵也不闹。她好像知道这个人现在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是待在他怀里,也不能打扰。
凡一低头看她,看见那张小小的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懂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才三四岁,已经学会了不打扰。她在这条折叠的路上待了多久?从出生到现在?她见过什么?等过什么?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得替她等。
骑到傍晚的时候,天边又出现了那种光。不是极光,是夕阳,橘红色的,把整个雪原染成一片暖色。凡一停下来,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鸭绿江边第一次看见巨兴的时候,那天傍晚也是这样,太阳落在对岸的山后面,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年?两年?他算不清了。在这条路上时间不算数,他只记得那天他追上去,问那个人“前面有住的地方吗”,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你能看见我”。
那是开始。
现在是结束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还在骑,还在往北,还在送那些信,还在带着这个孩子。
小梅忽然指着前面,喊起来:“叔叔你看!”
凡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前面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飘。
很小,很轻,在风里一上一下的,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凡一骑过去,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封信,没有信封,只是一张纸,在风里飘着,眼看就要被吹走了。
他跳下车,追过去,一把抓住那张纸。
纸已经冻硬了,边角都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他小心地捧着,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谁看见这封信,请告诉我儿子——妈不等了。”
凡一看着那行字,手在抖。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这一行字,和这行字后面那个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人。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雪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雪和灰蒙蒙的天。那个女人在哪儿?她写下这封信,让它飘在风里,然后去了哪儿?她还在等吗?还是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封信必须送到。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小梅看着他,问:“叔叔,那是什么?”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一封信。”
“写给谁的?”
“写给一个儿子。”
小梅想了想,又问:“他妈妈不等他了?”
凡一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梅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就不再问了。她只是靠在他怀里,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凡一跨上车,继续往北骑。
那封信在怀里,凉凉的,硌着胸口。他忽然想起那个邮局老人,想起他柜台上那些没送到的信,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该走了,去找他。
那个老人找到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找到了。
骑到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地方扎了营。生了火,坐着,谁也不说话。小梅靠在他旁边,裹着棉袄,很快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小兽。
凡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着火光看。
“谁看见这封信,请告诉我儿子——妈不等了。”
字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纸都被划破了。那个女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等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她终于决定不等了。但她还是想告诉儿子一声,想让他知道——妈不等了,妈走了,妈去找你了。
凡一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把信收起来,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上面也点了一盏一盏的灯。他想起那个点灯的老人,想起他在河边点的那一万盏灯。那些灯照亮了什么?照亮了回家的路,还是照亮了等的人的脸?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灯还在,在他心里,一盏一盏的,亮着。
第二天天亮,他们继续骑。
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但不一样了。那些人都走了,那些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等了一辈子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小梅,还有怀里那封信,等着找到它该找的人。
骑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坐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凡一骑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下了车。
那老人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他看见凡一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有我的信吗?”他问。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安详。
“妈不等了,”他喃喃地念着,“妈不等了。”
他抬起头,看着凡一。
“这是我妈写的。”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说:“我等了她五十年,等她来告诉我,她在哪儿。现在她告诉我了——她不等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她在等我。”
他转过身,往北走。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小梅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
“叔叔,他找到他妈了吗?”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找到了。”
小梅笑了,那笑容很亮。
“那他们就能见到了。”
凡一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空,是满,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找了的那种满。
他跨上车,把小梅放好。
“抱紧了。”
小梅抱着车把,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了。那封信送到了,那个老人找到了他妈,又一个等了五十年的人等到了。
只剩下他和小梅。
两个人,一辆车,在这片无边的白色里,一直往前。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没有停。
铃铛没有再响。
但他知道,它该响的时候已经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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