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凡一心里轻了一点,又重了一点。轻的是又一个人等到了,重的是还有多少人在等?车上那些信还满满当当的,一封都没有少。邮局老人托付给他们的那些信,他们送了一路,送出去几封?十封?二十封?还有几百封在车上绑着,等着找到它们该找的人。
小梅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睡得越来越沉,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天都醒不过来。凡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条折叠的路上待久了,就会这样。先是睡得多,然后忘记事,最后变成那些坐在路边等信的人。他不能让她变成那样。他得在她彻底睡着之前,把她送出去。
送到哪儿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得往前骑,一直往前骑,骑到有答案的那一天。
骑到下午的时候,雪原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坐着等的人,是站着的,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他面朝北方,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雪,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凡一骑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中年人的脸,冻得通红,眉毛胡子上挂满了霜,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他穿着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那种站姿骗不了人——当过兵的。
他看着凡一,看着凡一怀里的小梅,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们从南边来?”
凡一点点头。
那人又问:“路上见过当兵的吗?”
凡一愣了一下,问:“什么样的当兵的?”
那人想了想,说:“一九七九年的兵。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和我一起的。”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说:“我叫张援朝,一九七九年入伍,在云南那边打过仗。我们连队守一个山头,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就剩我一个。”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撤退的时候走散了,走到这条路上,就再也没出去过。”
他顿了顿,看着北方。
“我一直在等他们。等他们来找我,等我回去找他们。等了四十六年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援朝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他们吗?那些当兵的?一九七九年的?”
凡一想了想,摇摇头。
张援朝眼里的光暗了一点,但很快又亮起来。
“没关系。我等了四十六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他转过身,继续站着,继续看着北方。
凡一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雪,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见过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等人的人。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一个等战友的人,等那些死在他面前、死在他身后、死在那个山头上的人。
他忽然想起冼坚强,想起他和那六个战友站成一排等点名的样子。他们等了四十三年,最后自己把自己点走了。这个张援朝呢?他要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
他从车上翻出一封信,一封他从邮局带出来的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张援朝。收信人地址是云南某地,寄信人地址是广西某地。邮戳上的日期是一九八零年。
他把那封信递给张援朝。
张援朝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字,手开始抖。
“这是——”
“给你的,”凡一说,“等了很久了。”
张援朝拆开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援朝,我们撤下来了。找了你好久,找不到。以为你牺牲了,给你报了烈士。后来听说有人在边境线上见过你,我就一直写信,寄到这个地址,想着万一你能收到呢。我们都在等你回来。三连二排全体战友。”
张援朝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们等我,”他喃喃地念着,“他们等我。”
他攥着那封信,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小梅醒了,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那个哭的人,眼睛里满是好奇。
“叔叔,他为什么哭?”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因为他等到了。”
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援朝哭了很久,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他说,“四十六年,终于知道他们还在等我。”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北方。
“我得去找他们。”
凡一问:“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张援朝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在等我。”
他开始往北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凡一。
“你也在等人吧?”
凡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张援朝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那你也往前走,总能等到的。”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小梅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等谁?”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等谁?
他等过巨兴,等过衣明,等过那些等信的人,等过凡遇。现在他们都走了,他还在等谁?
他自己。
他在等他自己。
他把小梅抱紧,跨上车。
“走吧。”
他们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了。张援朝走了,那封信送到了,又一个等了四十六年的人等到了。
只剩下他和小梅。
两个人,一辆车,在这片无边的白色里,一直往前。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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