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那块界碑之后,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但不一样了。风变小了,天变高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不见了,换成了浅浅的蓝。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不像之前那样冷得刺骨。
凡一抱着小梅,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梅还在睡,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起伏。凡一低头看她,看见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是疲惫,不是虚弱,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间小屋。
很小,很旧,但不像之前见过的那些歪歪斜斜的。这间小屋站得很直,屋顶上的雪薄薄的,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蓝天上飘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褪了色的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王秀英?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是的,是王秀英,小梅的妈妈。但她不一样了。脸上没有那种疲惫,没有那种绝望,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她看见凡一,看见他怀里的小梅,眼眶红了。
凡一走到她面前,把小梅轻轻递过去。
王秀英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凡一,眼泪流下来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把她带来。”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秀英抱着小梅,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你也进来吧。”
凡一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很小,但很暖和。炉火烧得很旺,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笑着。
王秀英把小梅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凡一。
“坐吧。”
凡一在凳子上坐下来。
王秀英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炉火,看了很久。
“我一直在等她,”她说,“等她来找我。”
凡一问:“你怎么知道她会来?”
王秀英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
“不知道。但等就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凡一。
“你也等了很久吧?”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王秀英说:“等到了吗?”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等到了吗?
他等到了巨兴,等到了衣明,等到了那些等信的人,等到了凡遇。但他们最后都走了。这算等到了吗?
王秀英看着他,像是看懂了什么。
“等到了,”她说,“不是等到了人,是等到了能不等的那一天。”
凡一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王秀英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小梅。
“她睡得很好,”她说,“在这条路上,能睡得好就是福气。”
凡一也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以后会记得吗?”他问,“记得这条路,记得那些事?”
王秀英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记不记得都一样。她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凡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该走了吗?”
王秀英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是你的路。”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小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梅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凡一直起腰,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你。”
王秀英笑了笑,没有回答。
凡一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风中传来的。
“叔叔——”
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间小屋还在那儿,烟囱里冒着烟,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梅醒了,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凡一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
他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凡一一个人,走在雪原上。
没有车,没有铃铛,没有信,没有小梅。
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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