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小屋消失在身后之后,凡一走了很久都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那间小屋,那个叫王秀英的女人,那个叫小梅的孩子,都已经被雪原吞没了,和那些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一样,成了他身后那些看不见的风景。
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有车,没有铃铛,没有信,没有要送的人。只有他自己,和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往前走,还是只是在这片白色里原地打转。
但他没有停。
停不下来。这条路好像已经长在他脚底下了,不走到尽头就没办法停下来。
天黑了,星星出来。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一盏的灯。他想起那个点灯的老人,想起他在河边点的那一万盏灯。那些灯照亮了什么?照亮了回家的路,还是照亮了等的人的脸?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灯还在,在他心里,一盏一盏的,亮着。
他继续走。
饿了就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啃两口,继续走。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凉得牙根发酸,但也能解渴。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片白色的雪原,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在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面。
前面有一道光。
不是极光,不是门的光,是另一种光。很亮,但不刺眼,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像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之前的那种光。那光照在雪原上,把周围的白色都染成了暖色。
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瘦,高,站着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回头看你。
凡一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往前走。
那个人也往前走。
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了,更近了。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凡遇。
还是那身灰色的冲锋衣,还是那张带着虎牙的笑脸,站在光里,看着他。
凡一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
凡遇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
“哥,你来了。”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跑起来,朝凡遇跑过去,跑得跌跌撞撞,跑得眼泪都飞出来,跑到凡遇面前,一把抱住他。
凡遇也抱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很久。
凡一松开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他编造出来的弟弟,看着这个陪了他一路的人。
“你——你怎么还在?”
凡遇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我在等你。”
凡一愣住。
凡遇说:“我说过,我在终点等你。”
凡一看着他,说不出话。
凡遇伸出手,帮他擦掉眼泪。
“哥,你走到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凡遇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哥,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凡一想追,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
凡遇越退越远,越退越淡,最后消失在光里。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叮当。
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小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那个铃铛早就不在了,不知道丢在哪片雪地里了。
但那声音还在响。
叮当。叮当。叮当。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送他。
凡一抬起头,看着前方。
光还在那儿。比刚才更亮了,亮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照亮。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进那片光里。
光很温暖,像泡在温水里一样。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光渐渐淡下来,眼前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他很熟悉的路。
杭州的那条小巷,他家门口的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头爬着牵牛花,有一只猫蹲在墙头打盹。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懒散。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凡遇。是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那儿,看着他。
征羽。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征羽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回来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
征羽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回来就好。”
凡一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那条巷子里,站在那片阳光里,很久很久。
身后那道光慢慢暗下去,那条折叠的路慢慢消失,那些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都留在那道光里了。
只剩下他,和她。
还有那只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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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有人在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