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站在那条巷子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背发痒。那只猫还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盹，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走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苍蝇。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能感觉到那股温度透过鞋底往上钻。
征羽的手还握在他手里，温热的，软的，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征羽的脸。
她瘦了。比一年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但她在笑，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我没事”的笑，是真的笑，眼眶红着，眼泪挂着，但嘴角往上弯着。
“傻了？”她问。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喉咙发紧。
征羽也没催他，就握着他的手，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凡一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征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心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不是一直在这儿。是每天都来一趟。”
她指了指巷子口那家小卖部。
“每天早上出门前，绕过来看一眼。晚上下班回来，再绕过来看一眼。看门开着没有，看你回来没有。”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征羽说：“门一直锁着。我就想，你可能还在路上，可能明天就回来了。明天，明天，明天。等到后来，明天变成了一百个明天，一千个明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里面有水光在闪。
“你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凡一愣住。一年零三个月？他明明感觉骑了更久，几年，甚至几十年。但在外面的世界，只过了一年多。
征羽说：“我给你发微信，你一条都没回过。后来我打电话，打不通。再后来我去报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没法立案，除非有证据证明你出事了。我说你骑自行车去边境了，他们说那你自己找吧，我们管不了。”
她顿了顿。
“我就自己找。在网上搜边境骑行失踪的新闻，搜了一百多条，没有一个是你。我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你没出事，害怕的是你一直不回来。”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奇怪。
“不知道。但等就对了。”
凡一的眼眶红了。
征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瘦了。”
凡一说：“你也是。”
征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释然，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进去坐坐。站着干嘛。”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她还有他家的钥匙——打开门，先进去了。
凡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门框，看着门里面那个玄关，看着鞋架上那双他穿了好几年的运动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着。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他抬起脚，迈进去。
屋里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电视还是那台电视。只是茶几上多了几本杂志，沙发上多了几个靠枕，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征羽的东西。
但不止这些。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他和征羽的合照，前年在西湖边拍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的。相框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窗台上那几盆绿植旁边，放着他送她的那个小陶人，丑丑的，是她生日那天他在夜市买的。她一直留着。
沙发靠枕底下，露出一角什么东西。他抽出来看，是他的毛衣，灰色的，他最喜欢的那件。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放在那儿，像是随时等他回来穿。
他转过身，看着征羽。
征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看着他。
“你的东西我都没动，”她说，“想着你回来还要用的。”
凡一的眼眶又红了。
他走过去，接过水，在她旁边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征羽先开口。
“你找到他了？”
凡一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凡遇。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找到了。”
征羽等着他继续说。
凡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不是我弟弟。”
征羽愣了一下。
凡一说：“他没有存在过。是我编出来的。”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惊讶，不是不解，是另一种东西，他看不懂。
过了很久，征羽忽然说：“我知道。”
凡一抬起头，看着她。
征羽说：“你刚走那会儿，我去过你单位，帮你办离职手续。你同事说，你从来没提过你有弟弟。你档案里也只有一个独生子女的证明。我问你爸妈，他们说你是独生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后来想，你可能太孤单了，孤单到需要一个弟弟。需要一个人陪你。”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征羽看着他，没有帮他擦，只是看着他。
“你在那条路上，遇见了很多事吧？”
凡一点点头。
“很多人？”
又点点头。
“他们……都等到了吗？”
凡一想了想，说：“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但最后都走了。”
征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等到了吗？”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他一年零三个月的人，看着这间她每天都来打扫的屋子，看着那些她替他留着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巨兴说过的那句话——在折叠层里，时间不算数，只有一件事算数，那就是等到了没有。
他等到了吗？
等到了。等到了回到这儿，等到了看见她，等到了握住这只手。
他点点头。
“等到了。”
征羽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我也等到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握着手，看着对方，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跟进来了，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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