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征羽没有走。
她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凡一以前爱吃的。凡一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它们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但他拿着筷子，却不知道怎么下手。
征羽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不合胃口？”
凡一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
咸的。甜的。酸的。都有。是正常的味道。是他在那条路上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征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凡一低下头，把那一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吃。
他吃了很多，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征羽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吃完饭，凡一去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是热的。他拿着洗碗布，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征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碗洗完了，凡一擦干手，转过身。
征羽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征羽说：“累了吧？去洗个澡？”
凡一点点头。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浴室里还是老样子，毛巾挂在老地方，洗发水沐浴露摆在老地方，镜子还是那面镜子。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
那张脸他认识，是凡一。但又不完全认识。黑了很多，瘦了很多，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东西叫什么？他说不清。可能是那条路上的人特有的东西，是那些等信的人眼睛里都有的东西。
他打开水龙头，热水淋下来，浇在身上。烫的，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躲。在那条路上，他已经忘了热水是什么感觉了。他站在水底下，让水一直淋，淋了很久很久。
洗完澡出来，征羽已经铺好了床。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睡这儿，我睡沙发。”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征羽笑了笑，那笑容很轻。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走出卧室，带上门。
凡一躺在床上。床很软，比他睡过的那条路上的任何地方都软。被子很轻，比他盖过的任何东西都轻。枕头很舒服，比他枕过的任何东西都舒服。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和那条路上的雪一样白。但不一样。那条路上的白是冷的，是空的，是无边无际的。这个天花板是暖的，是近的，是有边界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巨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闭上眼睛。
一闭眼，那条路就出来了。雪原，无边无际的雪原。那些人站在雪地里，看着他。冼家柱，林援朝，农富春，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那个点灯的老人，那个送信的邮差，那个年轻的阿依娜，那个叫小军的孩子，还有巨兴，还有衣明，还有凡遇。
他们都在。站在那儿，看着他。
凡一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那块光斑还在，淡淡的，静静的。
他坐起来，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听见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他下床，打开门。
客厅里，征羽蜷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枕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凡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征羽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
“我没事，”她说，“你回去睡吧。”
凡一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征羽靠在他肩上，哭出声来。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这一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了。凡一就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
等她哭完了，凡一才开口。
“对不起。”
征羽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你回来了就行。”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那条路上，遇见了很多事。”
征羽抬起头，看着他。
“想说说吗？”
凡一想了想，点点头。
他开始讲。从鸭绿江边开始，讲巨兴，讲那个等了八十三年的人。讲冼家柱，讲他在江边等归队命令等了七十五年。讲林援朝，讲那封不敢拆的信。讲衣明，讲他在戈壁滩上画那个“巨”字。讲农富春，讲他在界碑旁边等撤退命令等了六十四年。讲冼坚强，讲他和那六个战友站成一排等点名。讲麦克·陈，讲他在怒江边上的那架飞机残骸。讲王小兰，讲李秀梅，讲赵小燕，讲李秀芬，讲那个点灯的老人，讲那个送信的邮差，讲那个年轻的阿依娜，讲那个叫小军的孩子。
他讲了很多很多，讲到嗓子都哑了。征羽就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
讲到后来，他讲到凡遇。
“他不是我弟弟，”他说，“他是我编出来的。”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但你需要他。”
凡一点点头。
征羽说：“那他就存在。”
凡一看着她，忽然想起凡遇说过的那句话——你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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