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凡一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抱着征羽，听她呼吸声慢慢平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征羽不在旁边。
他坐起来，往四周看。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厨房那边有声音，轻轻的，像是有人在切东西。
凡一站起来，走过去。
征羽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切菜。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案板上的菜已经切好了一堆，西红柿、青椒、土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醒了？”
凡一点点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征羽转回身，继续切菜。
“饿了吧？早饭马上好。”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切菜，看着她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看着她打开火，看着油在锅里滋滋响。
这些动作他见过无数次。以前每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前，她都会这样站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他坐在餐桌旁边，一边看手机一边等，她就一边做一边唠叨他，说吃饭别看手机，对胃不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年？三年？在那条路上待了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现在她又站在那儿了。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个动作，还是那件围裙——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凡一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征羽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干嘛？”
凡一把头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征羽也没再问。她就让他抱着，继续炒菜，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装盘，端到餐桌上。
“吃饭了。”
凡一松开手，在餐桌旁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盘炒蛋，一盘青菜，还有几个小包子。都是他以前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汤汁流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
征羽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凡一看着她，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假的，又像是真的。像是一场梦，又像是醒着。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征羽去洗碗。凡一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今天不上班？”
征羽的手停了一下。
“请假了。”
凡一看着她。
征羽没有回头，继续洗碗。
“请了多久？”
“一个星期。”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征羽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刚回来，我不放心。”
凡一看着她。
征羽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凡一忽然问：“你……不怕吗？”
征羽愣了一下：“怕什么？”
凡一说：“怕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确实不是了。”
凡一的心沉了一下。
征羽继续说：“以前的你，不会这样看着我。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抱我。以前的你——”她顿了顿，“以前的你，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征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但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凡一看着她，看着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握着对方的手，很久很久。
下午的时候，征羽说出去买点东西，让他一个人待着。凡一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看进去，只是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吵，又觉得安心。在那条路上，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心跳。现在有这些声音，有人的声音，有车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反而让他觉得——活着。
征羽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衣服，裤子，鞋子，还有一顶帽子。
“你那些衣服都不能穿了，”她说，“我给你买了几件新的，试试合不合身。”
凡一看着那些衣服，看着上面的标签，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牌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征羽拿起一件T恤，在他身上比了比。
“应该可以。你比以前瘦了，但我买的是你以前的码，穿起来应该宽松一点。”
凡一接过那件T恤，摸了一下。棉的，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征羽。
“谢谢。”
征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凡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旁边。
晚上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征羽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电视里在放什么，两个人都没看进去，只是那么靠着，听着那些声音，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过了很久，征羽忽然开口。
“凡一。”
“嗯？”
“你还会走吗？”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征羽没有说话。
凡一低下头，看着她。
“但我不想去那条路了。”
征羽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凡一点点头。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
“那我等你。”
凡一看着她，忽然想起巨兴说过的那句话——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人，是等到了能不等的那一天。
他等到了。
他把她抱紧。
窗外，夜已经深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
凡一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雪原，想起那些在雪地里等信的人，想起他们最后走进光里的背影。
他们都等到了。
他也等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