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边往北骑了三天,凡一渐渐学会了看路——不是看方向,而是看路的“颜色”,这是巨兴在路上教他的,柏油路是黑的,那是二零二六年的路,土路是黄的,那是七八十年代的路,碎石路是灰的,那是五六十年代的路,如果你看见一条青石板路千万别上去,那是民国以前的,上去了就不知道会被卷到哪一年。凡一问现在走的这是什么,巨兴说是柏油路二零二六年的,但旁边那条——他指了指公路左边三米远的地方,一条很窄的土黄色小路长满荒草,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九七九年的,有人在上头。
凡一盯着那条路看了几秒什么都没看见,巨兴说再骑两公里两条路会并在一起,那时候就能看见了。凡一没有说话,骑了这么多天他已经习惯这种事,习惯了路边忽然出现的旧房子住进去的时候是二零二六年睡醒出来可能是一九八五年,习惯了巨兴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说一九四三年的飞机来了然后天上真的会有轰隆隆的声音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习惯了铃铛偶尔响一下巨兴会说有人在看你然后路边会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就没了。他还没习惯的是凡遇的影子,从那个江边开始凡遇开始出现了,不是真的出现,而是在路边在雾里在拐过弯去的瞬间,每次都是一闪而过,每次都是那个背影骑着车往北,凡一追过两次没追上,第三次他问巨兴你看见了吗,巨说说看见了,那是他吗,巨兴说是也不是,那是他留在这条路上的念想不是他本人,他本人在终点。
第四天傍晚他们停下来的时候,眼前是一个废弃的村子,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平了只剩一个轮廓,巨兴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凡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怎么了,巨兴说这上面原本有三个字叫冼家沟,凡一愣了一下说冼家柱那个冼?巨兴点头,凡一抬起头看着那个废弃的村子,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房顶塌了墙也裂了野草从门窗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他说他老家?巨兴说应该是。凡一沉默着,一个等了七十五年的人老家变成这样了。
他们推着车在荒草丛生的村道上走,两边是倒塌的房子偶尔能看见一些旧物,破缸烂锅锈透的农具,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走到村子中间巨兴忽然停下,前面是一个院子比别家的都大,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但已经枯死了,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冼家柱,他还穿着那身破军装还背着那部电台,但他没蹲着他站着,看着那座塌了一半的房子。凡一张嘴想喊,巨兴按住他,他们站在远处看着冼家柱,冼家柱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飘在风里一下子就散了,他说爸,妈,我回来了。没人应他,房子塌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冼家柱又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房门口蹲下来从门槛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锈成铁疙瘩了但还能看出是钥匙的形状,他攥着那把钥匙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凡一站在远处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想起凡遇,如果有一天他找到凡遇,凡遇会站在哪儿,会说什么,会从什么地方摸出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巨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凡一转身推着车往外走,走到村口他忽然回头,冼家柱还蹲在那个塌了的房子门口攥着那把锈透的钥匙,暮色落下来把他变成一个越来越淡的影子。凡一张嘴想喊什么,忽然冼家柱站起来了,他转过身看着村口的方向,他看着凡一,隔着整个村子隔着荒草和破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大像用了全身的力气,他说今晚点名!
凡一愣住,冼家柱又喊了一遍,今晚点名!你们都给我回来!风刮过来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冼家柱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天,天上是第一颗星星,凡一忽然明白他在喊什么,他在喊他的战友,那些死在七十五年前的人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他在喊他们回来点名。
巨兴走过来站在凡一旁边,说走吧今晚有地方住了,凡一问哪儿,巨兴看着那个村子,说就这儿,今晚这儿有人点名。
他们在村子东头找了间相对完整的房子,生了火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风声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凡一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村子中间的晒谷场上亮起了火把,不是真的火是一种发着光的东西飘在半空把整个晒谷场照得通明,晒谷场上站着人,很多很多人,凡一数不清,几十个上百个,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军装有老百姓的破棉袄有工作服甚至有长袍马褂,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完整有的缺胳膊少腿,他们排成几排面朝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冼家柱,他还穿着那身破军装背着那部电台,但此刻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凡一张着嘴说不出话,巨兴走到他身边看着晒谷场,说来了,都来了。凡一问他们是,巨兴说死在这条路上的人,从一九四三年到现在三百多个。凡一的手握紧门框,三百多个,三百多个回不了家的人。冼家柱忽然开口,声音很大像在操场上喊口令,第三连!下面的人齐声应到!第三连二排!到!第三连二排三班!到!冼家柱一个一个点下去,每点一个名字下面就有人应到,声音此起彼伏在夜空里回荡,那些应到的人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眼睛是亮的有的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们都在,都在等这个点名。
点了大概十分钟冼家柱忽然停下,他抬起头看着队伍的最后面,说还有一个,第七班,冼坚强。没人应。冼家柱又喊了一遍,冼坚强!还是没人应。队伍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冼家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凡一和巨兴站的方向,他不在,他说,他没来。他穿过队伍朝他们走过来,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冼家柱走到凡一面前看着他,说你是凡一的哥哥?凡一点头,冼家柱说你弟弟让我告诉你,冼坚强不在这儿,他在南边,沿边公路。
凡一张嘴想问什么,冼家柱已经继续说下去,七个,一九四三年死的那七个,有一个不在北边在南边,你们要骑到广西才能找到他。巨兴忽然开口,他叫什么?冼坚强,冼家柱的冼,坚强的坚强。巨兴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哪一年的,一九七九,民兵,对越自卫反击战那年死的。巨兴点点头没再说话。冼家柱又看向凡一,说你弟弟说名单在你心里,你看一下还缺谁。
凡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凡遇小时候凡遇第一次骑车凡遇发回来的照片凡遇写的纸条,七个名字从那些画面里浮出来,冼家柱,林援朝,衣明,农富春,冼坚强,麦克·陈,还有一个看不清。凡一睁开眼睛,说六个,还有一个看不清。冼家柱点点头,说那个看不清的就是他,他指了指巨兴,凡一转头看着巨兴,巨兴站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冼家柱说他等了八十三年不是为了自己出去,是为了等齐那六个,六个都走了他才能走。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冼家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他说你们走吧,我得把剩下的人点完。他转身走回晒谷场走回队伍前面,说继续点名!凡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那些人那些应到的声音,巨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凡一回到火堆旁坐下闭上眼睛,外面点名还在继续,李二牛到!王富贵到!张解放到!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
凡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晒谷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火把没了人没了冧家柱也没了,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荒草。凡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巨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凡一问走了?巨兴点头,都走了?巨兴又点头,凡一沉默着,巨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说秒针动了,第328下。凡一看着那块表,说那就是说,冧家柱走了,林援朝也走了,两个。巨兴把怀表收起来,说还有五个。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晒谷场,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忽然问我弟弟来点名了吗?巨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来过。凡一转头看他,他在哪儿?巨兴指了指队伍最后面的位置,说站在那儿,从头站到尾,点名结束了才走的。凡一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他说他看我没?巨兴看着他,说看了,一直看。凡一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向自行车说走吧,巨兴跟上来,两个人推着车走出那个废弃的村子,村口那块石碑还在,凡一停下来看了一眼,冧家沟三个字他还是看不见,但他知道这三个字在那儿,就像那些人,看不见但都在。
他跨上车开始往北骑,巨兴骑上来和他并排,骑出去很远凡一忽然问下一个是谁?巨兴说衣明,在戈壁滩上。凡一问多远,两千公里。凡一没说话只是使劲蹬,车把上的铃铛忽然响了一下叮当,他没看也没停,继续骑,那一声铃铛被风吹散在身后的荒草里,像是在替那些看不见的人送他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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