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回来之后,凡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征羽在厨房里做饭,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过来,咔咔咔的,像某种安神的节拍。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凡一听着这些声音,眼睛却看着玄关那个柜子。
铃铛在里面。
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柜门。
铃铛还在老地方,铜色的,圆滚滚的,红色的尼龙绳垂着。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感觉那一点点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征羽从厨房探出头来。
“怎么了?”
凡一摇摇头,没有说话。
征羽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厨房里去了。
凡一握着那个铃铛,走回沙发,坐下来。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它就那么安静地躺着,不响,不动,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物件。
但他知道它不普通。
它响过。在那条路上,它响过很多次。每次响,都意味着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等他,有人需要他。
第一次响,是在那个废弃的哨所里。巨兴说,有人在看你。他问谁,巨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门外的雾。
后来他知道,那些人是冼家柱,是林援朝,是衣明,是农富春,是冼坚强,是麦克·陈,是那些他后来遇见的人。他们都在雾里,在雪里,在光里,看着他。
最后一次响,是在那扇门前面。凡遇消失了,铃铛响了。叮当,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送他。
然后就不响了。
再也没有响过。
凡一拿起那个铃铛,晃了晃。没有声音。又晃了晃,还是没有。他把它贴在耳边,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想起巨兴说过的话——每次铃铛响,都意味着有人在看你。
现在没有人看我了,他想。
他们都走了。
征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拿着铃铛发呆,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凡一说:“想这个铃铛。”
征羽看了看那个铃铛,问:“你弟弟送的?”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自己买的。”
征羽愣了一下。
凡一说:“凡遇不存在。我编出来的。但这个铃铛是我自己买的,淘宝九块九包邮。我买了两个,一个拴车上,一个留着。”
征羽看着他,没有问留着给谁。
凡一自己说了:“留着给那个不存在的人。”
征羽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铃铛,看了看。铜色的,圆滚滚的,红色的尼龙绳已经有点褪色了。
“它响过吗?”
凡一点点头。
“响过很多次。”
征羽问:“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凡一想了想。
“有人陪着。”
征羽把铃铛放回他手心里,握住他的手。
“现在呢?”
凡一看着她,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热的,软的,是真的。
“现在也有人陪着。”
征羽笑了。
“那不就得了。”
她站起来,拉他起来。
“吃饭吧,菜要凉了。”
凡一被她拉到餐桌旁,坐下来。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征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
凡一点点头。
征羽说:“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凡一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雪原,想起那些站在光里的人,想起他们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们都希望他好好活着。
他会的。
吃完饭,凡一去洗碗。征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凡一。”
“嗯?”
“你明天想干嘛?”
凡一想了想。
“不知道。”
征羽说:“那陪我逛街吧。你走这一年多,我都没怎么逛过。”
凡一回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征羽笑了笑,那笑容很轻。
“一个人逛没意思。”
凡一转回身,继续洗碗。
“好。”
第二天,他们去逛街。商场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凡一有些不习惯。在那条路上,他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他跟在征羽后面,看着她试衣服,看着她挑鞋子,看着她对着镜子比划那些他看不懂的化妆品。他就站在旁边,等着,看着。
征羽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件新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凡一点点头。
征羽笑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进去换下来了。
逛累了,他们在商场的咖啡厅坐下来。凡一喝着咖啡,征羽翻着手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周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着一杯咖啡拍照。
凡一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人。那些人也在等,等信,等人,等命令,等归队。这些人也在等,等咖啡,等朋友,等下班,等周末。
都是在等。
只是等的东西不一样。
征羽抬起头,看着他。
“想什么呢?”
凡一说:“想那些人。”
征羽没有问哪些人。她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们在你心里。”
凡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心里忽然很安静。
是啊,他们在心里。
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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