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回来之后,凡一一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不是从那条路上带回来的——那些信早就送完了,最后一封给了刘桂香,最后一封给了那个等儿子的老人,最后一封给了张援朝。这封信是今天在商场门口收到的。
一个老太太递给他的。
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凡一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
“小伙子,”她说,“你是送信的吗?”
凡一愣住了。
那条路上的人叫他送信的,但这是杭州,这是二零二七年,这是现实世界。怎么会有人叫他送信的?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封信塞进他手里,说:“这封信,帮我送给他。”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地址是杭州本地的,就在城西。名字是——
凡一现在攥着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名字,很久没有动。
征羽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发呆,走过来。
“怎么了?”
凡一把信递给她。
征羽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
“你认识?”
凡一摇摇头。
征羽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送。”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又不是送信的。”
凡一说:“在那条路上,我是。”
征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第二天,凡一去送信。
地址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房子,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几个,亮一个不亮一个的。凡一爬上五楼,站在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
旁边那扇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谁?”
凡一说:“请问,这家有人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信。
“你是他什么人?”
凡一说:“送信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走了。上个月走的。”
凡一的心沉了一下。
“那这封信——”
老太太说:“给我吧。我是他姐姐。”
凡一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信,看着上面的字,眼眶红了。
“四十年了,”她说,“他等了四十年。”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太太说:“他等一个人,等了四十年。那个人说会给他写信的,一直没有写。他每天都去信箱看,看了四十年,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凡一。
“这封信是谁写的?”
凡一摇摇头。
“我不知道。一个老太太给我的。”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我一直在等你。”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凡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哭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封信送到了。
等了四十年,送到了。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五楼,左边那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有一个人,等了四十年,最后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人来。
但信来了。
也算等到了吧。
他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老太太,昨天在商场门口给他信的那个老太太。她还穿着那件旧棉袄,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凡一走过去。
“信送到了。”
老太太点点头。
“我知道。”
凡一看着她,问:“您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谢你,送信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那些人。冼家柱,林援朝,衣明,农富春,冼坚强,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那个点灯的老人,那个送信的邮差,那个年轻的阿依娜,那个叫小军的孩子,还有巨兴,还有衣明,还有凡遇。
他们都等到了。
这个老太太也等到了。
他也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云飘过,慢慢的,懒懒的。
他忽然想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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