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
征羽做了三个菜,都是凡一爱吃的。他吃得不多,比刚回来那几天少多了。征羽看在眼里,没有问。只是吃完饭的时候,她把碗筷收走,说:“你去坐会儿,我来洗。”
凡一没有去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堆起来,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到沥水架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人。他们也洗碗吗?在那些木屋里,在那些冰房子里,在那些折叠的村庄里,他们也洗碗吗?他们用什么洗?雪水?河水?还是根本就不洗?
他不知道。
征羽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想什么呢?”
凡一说:“想那条路上的人怎么洗碗。”
征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
“你还在想他们。”
凡一点点头。
征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们会希望你不想了。”
凡一看着她。
征羽说:“他们等到了你,你帮了他们。现在你回来了,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征羽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去洗澡了。”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
凡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边延伸到中间。他一直想补,一直没补。征羽说过好几次,他也不动。现在那道裂纹还在那儿,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
床头柜上有一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一些东西。充电线,旧手机,发票,还有——
他坐起来,拉开抽屉。
那块怀表还在。
黄铜的,旧得发黑,指针永远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感觉那一点点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八十三年了。这块表跟了巨兴八十三年,最后到了他手里。
他打开表盖,看着那两根一动不动的指针。秒针也停着,停在它该停的地方。巨兴说过,每次秒针跳动,代表一个在路上的人走了。三百多次跳动,三百多个人。最后一次,是他自己。
他把表贴在耳边,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滴答声,没有走动声,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风声。
雪原上的风声。
那些人走在雪地里的脚步声。
信纸被拆开时的沙沙声。
还有铃铛声。
叮当。叮当。叮当。
凡一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出来了。冼家柱站在江边,喊着“今晚点名”。林援朝蹲在雪地里,攥着那封不敢拆的信。衣明在戈壁滩上,画那个“巨”字。农富春站在界碑旁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冼坚强和那六个战友站成一排,等点名。麦克·陈站在飞机残骸旁边,等那封信被拿出来。王小兰跑向那个男人。李秀梅念着“爸想你”。赵小燕牵着弟弟的手。李秀芬躺在信堆里。那个点灯的老人走进山里。那个送信的邮差走进雪里。那个年轻的阿依娜牵着阿爸的手。那个叫小军的孩子拉着爸爸妈妈。
还有巨兴。
巨兴站在界碑那边,看着他。
“凡一,你到了。”
凡一睁开眼睛。
眼泪流下来。
他攥着那块怀表,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征羽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哭,没有问。她只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抱住他。
凡一靠在她肩上,哭出了声。
他哭那些等信的人,哭那些等命令的人,哭那些等归队的人,哭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哭巨兴,哭衣明,哭凡遇。哭他自己。
哭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征羽。
征羽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好点了吗?”
凡一点点头。
征羽伸出手,帮他擦掉眼泪。
“那块表,是谁的?”
凡一说:“巨兴的。”
征羽问:“就是那个等了八十三年的人?”
凡一点点头。
征羽接过那块表,看了看。
“它还会走吗?”
凡一摇摇头。
“不会了。”
征羽把表放回他手心里。
“那就留着。留个念想。”
凡一握着那块表,看着征羽。
“你不觉得我傻吗?”
征羽愣了一下。
“傻什么?”
凡一说:“为一些不认识的人哭。”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他们不是不认识的人。他们是你帮过的人。”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征羽打断他。
“凡一,你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人。他们都在你心里。哭一哭怎么了?”
凡一看着她,说不出话。
征羽抱住他。
“哭吧。哭完了,明天继续过。”
凡一把头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夜很深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
那块怀表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八十三年,三百多次跳动。
最后一次,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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