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凡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路上。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一个人走着,没有车,没有铃铛,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走了很久,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黑点。他往那个方向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了,他看清了——
是巨兴。
还是那身旧军装,还是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双极亮的眼睛。他站在雪地里,面朝北方,一动不动。
凡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巨兴。”
巨兴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凡一,你怎么又回来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回去吧。你不该在这儿。”
凡一说:“我……”
巨兴摇摇头,打断他。
“凡一,你帮了我们。现在该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了。”
凡一看着他,眼眶红了。
巨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有人在等你。”
他转过身,往北走。
凡一想追,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
巨兴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凡一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叮当。
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小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还在响。
叮当。叮当。叮当。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送他。
凡一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灰蓝色的,天还没亮透。征羽躺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睡得很沉。
他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很久没有动。
那个梦太真了。巨兴的脸,巨兴的声音,巨兴拍他肩膀时的感觉,都那么真。好像他刚刚真的站在那片雪原上,真的看着他走远。
他转过头,看着征羽。
她睡得很安静,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遮住了脸。他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露出她的脸。她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凡一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想起巨兴最后说的那句话——走吧,有人在等你。
是的,有人在等他。
就在身边。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有鸟开始在窗外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这个世界醒来的声音。
凡一轻轻起床,没有吵醒征羽。
他走到客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是蓝的,有几朵云飘着,慢慢的,懒懒的。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晒太阳,有小孩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牛奶,西红柿,青椒。他拿出几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打开火,倒油,把蛋液倒进去。滋滋的声音响起来,香味飘出来。
征羽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见他在厨房里,愣了一下。
“你干嘛?”
凡一回头看了她一眼。
“做早饭。”
征羽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炒蛋,热牛奶,切了几片面包,放在盘子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征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凡一没理她,把做好的早饭端到餐桌上。
征羽坐下来,看着那盘炒蛋,看着那杯牛奶,看着那几片面包,眼眶忽然有点红。
凡一在她对面坐下来。
“吃吧。”
征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
“好吃。”
凡一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人吃着早饭,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些盘子上,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凡一去洗碗。征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凡一。”
“嗯?”
“你今天想干嘛?”
凡一想了想。
“不知道。你呢?”
征羽说:“我上班。”
凡一回头看了她一眼。
征羽笑了。
“我不能老请假啊。再请假要被开除了。”
凡一点点头。
“那你去吧。”
征羽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你自己在家行吗?”
凡一握着那个碗,停了一下。
“行。”
征羽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去换衣服了。
凡一继续洗碗。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早间新闻,他没看进去。他只是坐着,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窗外的阳光,等着征羽出门。
征羽换好衣服出来,背着包,走到门口,换鞋。
“我走了。”
凡一站起来,走过去。
征羽看着他。
“有事给我打电话。”
凡一点点头。
征羽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打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凡一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低低的,说着什么今天的天气,今天的新闻,今天的事。
他坐着,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块怀表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黄铜的,旧得发黑,指针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云飘过,慢慢的,懒懒的。
他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那些人。他们现在在哪儿?也在看着这样的天吗?还是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他心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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