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路上。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色还是那种白色,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他骑着车,一个人,慢慢地骑。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不觉得冷。
骑了很久,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黑点。他往那个方向骑,越骑越近,越骑越近。近了,他看清了——
是巨兴。
还是那身旧军装,还是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双极亮的眼睛。他站在雪地里,面朝北方,一动不动。那辆老式自行车停在他旁边,车头上那面褪了色的小旗在风里轻轻飘着。
凡一下了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巨兴。”
巨兴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他看着凡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凡一,你怎么又回来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你不该在这儿。”
凡一说:“我……”
巨兴摇摇头,打断他。
“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他伸出手,指了指凡一身后。
凡一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原,只有白色,只有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再转回头来——
巨兴不见了。
那辆自行车也不见了。
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片无边的白色里。
“巨兴!”他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巨兴!”
还是没有人应。
他开始跑,往巨兴刚才站的方向跑。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在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飞。雪原在他眼前飞速后退,那些白色变成一道模糊的光,然后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
凡一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征羽躺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睡得很沉。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太真了。巨兴的脸,巨兴的声音,巨兴看他的眼神,都那么真。好像他刚刚真的站在那片雪原上,真的看着他消失。
他转过头,看着征羽。
她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遮住了脸。她睡得很安心,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凡一轻轻起床,没有吵醒她。
他走到客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亮了,蓝蓝的,有几朵云飘着。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静,那么像他应该过的日子。
但他心里不安静。
他走回卧室,轻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块怀表还在。
黄铜的,旧得发黑,指针永远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感觉那一点点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八十三年了。这块表跟了巨兴八十三年,最后到了他手里。
他打开表盖,看着那两根一动不动的指针。秒针也停着,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但就在他看着的时候——
秒针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只是一颤,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里面挣扎,想要往前走,但又被什么拉住了。
凡一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表凑到眼前,盯着那根秒针。
它没有再动。
但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它动了。
他想起巨兴说过的话——每次秒针跳动,代表一个在路上的人走了。三百多次跳动,三百多个人。最后一次,是他自己。
现在秒针又动了。
是有人又进去了吗?
还是有人在召唤他?
凡一攥着那块表,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征羽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凡一?”
他回过神,把表放回抽屉,关上。
“醒了?”
征羽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你站那儿干嘛?”
凡一说:“没什么。看天。”
征羽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
“天有什么好看的?”
凡一没有说话。
征羽看着他,忽然问:“你没事吧?”
凡一转过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征羽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他。
“怎么了?”
凡一把头埋在她肩上。
“没事。”
征羽没有再问。她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凡一松开手。
“饿了吧?我去做早饭。”
征羽看着他,笑了笑。
“好。”
凡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他打蛋,热锅,倒油,炒蛋。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块表。
它动了。
那条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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