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新闻播完之后,凡一没有再提那条路的事。
征羽也没有再问。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做饭,照常在他旁边看电视。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像是那则新闻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凡一知道,不一样了。
那块表还在他抽屉里,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次。秒针没有再动,但他知道,它动过。它告诉他,那条路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个折叠的世界还在运转。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走到阳台上,看着北边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那条路,有那片雪原,有那些他帮助过的人——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帮助的人。
第四天晚上,征羽加班,凡一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坐着,手里攥着那块怀表,一遍一遍地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
有人敲门。
凡一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这个点会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不认识。
凡一打开门。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问:“请问,是凡一吗?”
凡一点点头。
那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叫李响,”他说,“我父亲叫李建国。”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建国。
那个在雪原上盖了一间房子、挂了满墙信的人。那个等王小兰等了五十年的人。那个最后说“她等到了”的人。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父亲走之前,让我来找你。”
凡一愣住:“走之前?他——”
李响点点头。
“他去年走的。走之前,他一直念叨一个名字。凡一。他说,如果有机会,让我谢谢你。”
凡一的眼眶红了。
他把门拉开。
“进来吧。”
李响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凡一去给他倒水,手有些抖。
他端着水回来,在李响对面坐下。
“你父亲……他后来怎么样了?”
李响接过水,喝了一口,低着头,看了很久。
“他等了一辈子。”
凡一没有说话。
李响说:“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为什么他总看着北方,为什么他从来不提起我妈。”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等了一封信。等了五十年。”
凡一张了张嘴。
李响抬起头,看着他。
“那封信,是你送到的吧?”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李响的眼泪流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凡一面前,忽然跪下来。
凡一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你这是干什么——”
李响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凡一。
“我爸走之前说,他等到了。他说,有一个人,骑着车,从那边的世界来,把那封信送到他手里。他说,那个人叫凡一。他说,让我替他谢谢你。”
凡一的手在抖。
他把李响扶起来。
“你父亲……他等到了。我也谢谢他。”
李响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很深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
凡一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那些人。他们都有后人吗?他们的后人知道他们等了一辈子吗?
他看着李响,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你愿意听我说说你父亲的事吗?”
李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凡一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来。
他开始讲。讲那条路,讲那个折叠的世界,讲那个在雪原上盖了一间房子的人,讲那些挂了满墙的信,讲那个等了五十年的人最后说“她等到了”。
李响听着,眼泪一直流。
讲到很晚,讲完了,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响忽然问:“那条路,还在吗?”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在。”
李响看着他。
“我能去吗?”
凡一摇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要心里有洞的人才能看见。”
李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有洞吗?”
凡一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块怀表。
他走回客厅,把怀表递给李响。
“这是你父亲的朋友留给我的。他等了八十三年。”
李响接过那块表,看着它,看了很久。
黄铜的,旧得发黑,指针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他的手在抖。
“他等到了吗?”
凡一点点头。
“等到了。”
李响攥着那块表,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晚上,李响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凡一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巨兴,想起衣明,想起那些等信的人。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在,他们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忽然想,也许他不用再回去。
那些人,会替他记住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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