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冼家沟往西,路渐渐变得宽阔起来,那种宽阔不是让人放松的宽阔,而是让人心里发慌的宽阔——东北的丘陵和树林退去了,代之以越来越稀疏的植被和越来越裸露的土地,等到骑出山海关真正进入内蒙古高原的时候,天地间就只剩下两种颜色了,一种是上面灰白的天,一种是下面土黄的地,而他们这三个人三辆车,在这两种颜色之间缓慢移动着,像三粒被风吹着走的沙子。凡一有时会回头看一眼来路,但来路早就被地平线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身后追上来,推着他往更深处走。
巨兴骑在最前面,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八十三年把他磨成了一把没有锋刃的刀,看着钝,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他。衣明跟在后面,话很少,偶尔问一句“往哪儿走”,巨兴答“往西”,他就点点头继续骑,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凡一骑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凡遇去河边的事——凡遇五六岁,刚会游泳就往深水区扑腾,他在岸上喊,凡遇不听,然后忽然就不扑腾了,往下沉,他跳下去把凡遇捞上来,凡遇呛了几口水吐完了躺在地上看着他笑,说哥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他没说话,凡遇说我也以为我要死了,但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那是真的吗?凡一现在不敢肯定了。那些记忆太清晰,清晰得不像是真的发生过,而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情绪都刚刚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铃铛,它安静地挂着,红色的尼龙绳在风里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凡遇说的话——那个铃铛是你自己买的,淘宝九块九包邮,你买了两个,一个拴自己车上,一个留着。留着给谁?他没问,凡遇也没说,但他现在知道了,留着给那个不存在的人,留着给那个他想出来的弟弟。
骑了二十三天,他们终于骑进戈壁深处。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视觉上的变化——其实戈壁从好几天前就已经开始了——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确认,当你发现自己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看不见任何人类痕迹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真的进入戈壁了。没有路标,没有电线杆,没有废弃的房子,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和沙子和稀稀拉拉的骆驼刺一直铺到天边,而天是灰白的地是土黄的,交界处那条模糊的线无论你骑多久都不会靠近,像是某种永恒的嘲讽。
那天傍晚,巨兴忽然停下来。
凡一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有一个黑点,很小,很远,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像一粒沙子。凡一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问那是人?巨兴说是。衣明?巨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们继续骑,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最后显出一座哨所的轮廓——土坯的,矮趴趴的,半截埋在沙子里,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而门口蹲着一个人,不是站着,是蹲着,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凡一下了车走过去,那人没抬头,穿着灰色的冲锋衣,现代的款式,袖口磨破了领子上沾着油渍,头发很长乱糟糟的盖住了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子上画着什么。凡一低头看,他画的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很认真,画完了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抹掉,从头开始画,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字——那是一个“巨”字,巨大的巨。
凡一抬起头看向巨兴,巨兴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一动不动,那个蹲着的人还在画,画完抹掉再画,画完抹掉再画,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仪式。凡一张嘴想问什么,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说我叫什么?凡一愣了一下,那人抬起头看着他,一张晒得黑红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但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凡一又问了一遍,我叫什么?凡一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又低下头继续画那个“巨”字,画完抹掉画完抹掉,凡一忽然发现他每一次画完那个字眼眶都会红一下,然后他抹掉重新画眼眶就不红了,像是在反复练习忘记,又像是在反复练习记住。
巨兴忽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那人抬起头看着巨兴,两个人对视着,一秒两秒三秒,那人忽然开口说我认识你吗?巨兴没说话,那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光一闪一闪的就是浮不上来,说我好像认识你,但我想不起来你是谁。巨兴还是没说话,那人低下头继续画那个字,画完他忽然问这是你的姓吗?巨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那人点点头把那个字看了很久,说我也姓这个,我想起来的,我姓巨,他抬起头看着巨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说你叫什么?巨兴说巨兴,那人愣了一下,念了一遍巨兴,又念了一遍巨兴,念到第三遍眼眶忽然红了,说这个名字我等了很久。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也在动,说你叫衣明。那人愣住,衣明?衣服的衣明天的明?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衣明衣明衣明,念到第十遍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巨兴,说我是谁?巨兴沉默了很久,说你是我的副队长,一九四三年我们一起进的这条路。衣明的手开始抖,一九四三年……我们七个人,你,我,还有五个,一起执行任务一起死的。衣明整个人都在抖,你跳进一条冰河,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但你没死,你出去了。衣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的手和巨兴一样停在死的那一刻,说出去了?巨兴说二零二四年你在外面活了两年,然后你又回来了。衣明整个人都在抖,说二零二四年……我在外面活了两年?巨兴点头,衣明问那我看见了什么?巨兴没回答,衣明忽然站起来往哨所里跑,凡一和巨兴跟进去。
哨所里很黑,但衣明已经蹲在角落里翻着一个帆布包,那个包和巨兴的包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他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手机,屏幕碎了早就没电了,他捧着那个手机看着它眼睛里全是迷茫,说这是我的?巨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你在外面活了两年,你用过手机坐过高铁扫过二维码,你过过正常人的日子。衣明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为什么回来?巨兴沉默着,衣明低下头又翻了翻那个包,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一张打印的照片,像素很低模模糊糊的,照片上是一辆老式黑色自行车,车头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小旗,旗上隐约可见三个字——侦察队。
衣明盯着那张照片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说这个旗我见过,他抬起头看着巨兴的自行车,巨兴的车就停在门口那面旗还插在车头上破破烂烂的但还能看出颜色,衣明看看照片看看那面旗再看看巨兴的脸,说是你……巨兴点头,衣明的眼眶忽然红了,说我在网上看见的,我看见这张照片看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但就是看,看完了我就买了一张火车票回来了。他攥着那张照片声音开始发颤,说我回来找什么?巨兴看着他,说找我。衣明愣住,你找了我八十三年,你忘了但你的执念没忘。
衣明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面旗,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开口,说巨兴,我们当年护送的是什么?巨兴沉默了一会儿说七个木箱子,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衣明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说我想起来了,箱子里不是东西,是人。凡一站在门口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衣明又说,七个孩子,从东北来的送去苏联,我们的任务不是护送箱子,是护送他们。巨兴愣住了,八十三年他第一次知道箱子里是什么。衣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跳河之前最后一个箱子掉进水里了,那个孩子我没救上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说八十三年了我一直梦见那个孩子,梦见他在水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他抬起头看着巨兴,说我回来的原因不是找你,是找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戈壁,天已经黑了星星开始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盐,他问他在哪儿?巨兴走到他身边看着同一片星空,说不知道,但这条路很长,我们慢慢找。衣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带上我吗?巨兴转过头看着凡一,凡一看着衣明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像水,凡一说能。衣明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生涩像是很久没笑过,说谢谢。
他走回哨所里把那个破手机那张打印的照片那个帆布包全都收拾好绑在自行车上,推着那辆现代的山地车走出来,站在凡一和巨兴面前,说往哪儿走?巨兴说往西,新疆。衣明点点头,三个人三辆车并排站在戈壁滩上,头顶是满天星星,凡一低头看车把上的铃铛,它安静地挂着,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忘了自己是谁但还在找的人。
他们骑了三天没看见一个人,戈壁滩太大了,大到让你觉得地球是平的,大到让你觉得自己根本没在动,大到让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废弃的道班房里扎营,房子只剩三面墙房顶塌了一半但至少能挡风,凡一生了火,巨兴靠着墙坐着,衣明坐在火堆对面盯着火焰发呆。三天了,衣明话很少,偶尔问一句我们去哪儿,巨兴答新疆,他就点点头不再说话,更多的时候就是这样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睛里空空的像在努力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凡一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起来什么没有?衣明愣了一下摇摇头。那个孩子呢?衣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什么孩子?你说的那个,掉进水里的那个。衣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火光照耀下年轻有力,和巨兴的手一样停在死的那一刻,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梦见他在水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他抬起头看着凡一,但我想不起他的脸。凡一没说话,衣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火,说我记得一件事,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木头人,他自己刻的,他给我看过,他说那是他弟弟,他弟弟没跟着来他就刻了一个带着。衣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说他弟弟比他小三岁留在老家了,等他回来就把木头人给弟弟看,告诉弟弟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见了很大的世面。衣明的眼眶忽然红了,说我没回来,他也没回来。
凡一看着衣明忽然想起凡遇,凡遇比他小三岁,凡遇留在老家了吗?没有,凡遇出来了,骑出来了,骑进了这条路。凡遇手里有没有刻着一个木头人?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孩子也在等,等一个人来救他,等一个人来带他出去,等了八十三年。
衣明抬起头看着凡一,说你也在找人?凡一点头。找谁?我弟弟。衣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在里面?不知道,有人说他在终点等我。衣明点点头没再问。巨兴忽然开口,你记得他叫什么吗?衣明愣了一下,谁?那个孩子。衣明想了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了。巨兴看着他没说话,衣明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戈壁,月光照在戈壁上灰白色的像一片死海,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可能记得他?凡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说你记得那个木头人。衣明愣了一下,什么?你说他刻了一个木头人给他弟弟,你记得这个。衣明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对,我记得这个。为什么?衣明想了很久,说因为那个木头人,和我画的那个字,是一样的。
凡一愣住,“巨”字,衣明在沙子上画的那个“巨”字。衣明转过头看着凡一,说那个孩子姓巨。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回头看向巨兴,巨兴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看不清楚表情。凡一张嘴想说什么,衣明已经走回火堆旁在巨兴面前蹲下,说你认识他吗?巨兴沉默了很久,久到衣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巨兴说认识。衣明的眼睛忽然亮了,说他是谁?巨兴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弟弟。
衣明愣在那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凡一站在门口也愣住了,巨兴有弟弟?八十三年了他从来没说过。衣明张着嘴半天才问出一句,他在哪儿?巨兴沉默着。衣明又问,巨兴,他在哪儿?巨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不知道,那年我出来的时候他才十二岁,留在老家没跟着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说我以为我完成任务就能回去,没想到回不去了。衣明看着他眼眶红了,说那个箱子里的孩子……是你弟弟?巨兴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个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说了我才知道箱子里是人。他抬起头看着衣明,说你看见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衣明想了很久眉头皱得死紧,说瘦,很小,眼睛很大,一直看着我,一直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他的手开始抖,说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他的脸。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那就慢慢想,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衣明低下头攥紧自己的手,凡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等了八十三年不知道自己等的人是谁,一个忘了八十三年不知道自己找的人是谁,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个孩子,那个掉进冰河里的孩子,那个手里攥着木头人的孩子,是巨兴的弟弟。
凡一忽然想起自己车把上的铃铛,他低头看了一眼,它安静地挂着,但他知道它会在某个时刻响起来,就像那个孩子会在某个时刻从折叠层里走出来,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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