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走的时候,把那块怀表还给了凡一。
“这是你的,”他说,“你留着。我爸等到了,是因为你。这个应该你留着。”
凡一接过那块表,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没有说话。
李响站在门口,看着他。
“凡一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凡一点点头。
李响说:“你在那条路上,遇见过我妈吗?”
凡一愣了一下。
李响说:“我爸等的那封信,是我妈写的。她走的时候,我才两岁。我爸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会写信回来的。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走了。”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她在那边吗?过得还好吗?”
凡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她。但你父亲等到了她的信,说明她在某个地方,一直在等他。”
李响的眼泪流下来。
他点点头,转过身,走进了电梯。
凡一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消失在门后。
他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块表,很久没有动。
征羽加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那个样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响走了?”
凡一点点头。
征羽看着他手里的表。
“你给他看了?”
凡一说:“给了。他还给我了。”
征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很久很久。
第二天,凡一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址是李响留给他的。他说,是他父亲留下的,说是当年那些等信的人里,有一个人的后人也在杭州,让他有空去看看。
凡一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房子,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楼道里黑漆漆的。他爬上四楼,站在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
旁边那扇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谁?”
凡一说:“请问,这家有人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有啊,老林在家。你敲重一点,他耳朵背。”
凡一又敲了敲,这次用了点力。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里,很老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眯着眼睛看他。
“你找谁?”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李响说的那个名字——林援朝。
他问:“您是林援朝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凡一的眼眶红了。
那个在雪地里蹲了五十年的人,那个攥着一封不敢拆的信的人,那个最后说“妈,我写完了”的人——他的后人,就在这儿。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是——”
凡一说:“我是凡一。您父亲——托人让我来看看您。”
老人愣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侧开身。
“进来吧。”
凡一走进去。
屋里很小,很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旧军装,站在雪地里,笑着。
凡一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流下来。
那是林援朝。
年轻的林援朝,还没走进那条路的林援朝,还相信母亲会等他的林援朝。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着那张照片。
“我爸,”他说,“走的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凡一没有说话。
老人说:“我妈说,他在很远的地方。等信。等一封信。”
他转过头,看着凡一。
“你见过他吗?”
凡一点点头。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他等到了吗?”
凡一说:“等到了。”
他把那封信的事讲了一遍。讲那个在雪地里蹲了五十年的人,讲那封“妈等你”的信,讲他最后站起来,走进江里,走向对岸那个模糊的人影。
老人听着,眼泪一直流。
讲完了,两个人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
“这是我爸留给我妈的,”他说,“我妈走之前给我的。她说,等你长大了,看看这封信。”
他把信递给凡一。
凡一接过来,看着那个信封。上面写着——林援朝收。
他的手在抖。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妈,我很好。别等我了。”
凡一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他想起林援朝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写了五十年,每次写完第二天打开都是空白的,只记得两个字,妈,我。
现在他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别等我了。
凡一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
“他让你妈别等他了。”
老人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妈等了一辈子,”他说,“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说援朝怎么还不回来。”
凡一沉默着。
老人说:“但她等到了。这封信,她等到了。”
他接过那封信,贴在胸口。
凡一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人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凡一摇摇头。
他走下楼梯,走出那个小区,站在街上。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飘着。
他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那些人。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在。他们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
它没有再动。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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