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凡一从林援朝后人那里回来之后,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那间小屋,那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年轻的林援朝站在雪地里,笑着,还不知道自己会走进那条折叠的路,还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等五十年,还不知道最后会有一封信告诉他——妈,我很好,别等我了。
征羽下班回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凡一忽然开口。
“我今天去见了林援朝的儿子。”
征羽愣了一下。
“林援朝?”
凡一说:“那条路上的人。等信等了五十年的那个。他儿子还在,在杭州。”
征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儿子……多大了?”
“七十多了。”凡一说,“他走的时候,儿子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征羽没有说话。
凡一继续说:“他家里挂着他父亲的照片。年轻的,穿军装的,站在雪地里。他不知道那是哪儿,不知道他父亲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握在手心里。
“他等到了。”
征羽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表,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开口。
“凡一,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凡一抬起头,看着她。
征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李响……是我让他来的。”
凡一愣住。
征羽说:“他先找到的我。”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征羽说:“一个月前,有人在我们公司楼下等我。就是李响。他说他父亲叫李建国,说你帮过他父亲。他说他想找到你,谢谢你。他不知道你的地址,但他知道我——他在网上查了很久,查到我的公司,查到我的名字,查到我和你的关系。”
她顿了顿。
“他站在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冻得脸都红了。”
凡一看着她。
“你怎么没告诉我?”
征羽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
凡一的心揪了一下。
征羽说:“我怕你知道那条路还有人记得你,怕你知道还有人从那边的世界找过来,怕你又想回去。你刚回来,刚睡得好一点,刚能吃下饭,刚像个正常人。我怕我一说,你就又走了。”
她的眼眶红了。
“我等了你一年零三个月。我不想再等了。”
凡一看着她,看着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征羽——”
征羽摇摇头,打断他。
“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那些人也在等你。但我也在等。我等你回来,等你睡好觉,等你做早饭,等你坐在我旁边看电视。我等到了,我不想再放手。”
凡一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征羽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但我后来想,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些人找过来了,说明那条路还在你心里。你得自己面对。是回去,还是留下,得你自己选。”
凡一的眼眶红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征羽靠在他肩上,哭出声来。
凡一抱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夜很深了。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茶几上那块怀表上。
那块表安静地躺着,指针停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征羽哭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怪我吗?”
凡一摇摇头。
“不会。”
征羽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征羽没有说话。
凡一说:“那条路还在。那些人也还在。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像李响一样找过来,不知道那块表还会不会再动,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真的放下。”
他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但我也不想再让你等了。”
征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那你想怎样?”
凡一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但我答应你,无论我怎么选,都会告诉你。不会让你再等。”
征羽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抱住他,抱得很紧。
凡一也抱住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沙发上,在夜色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凡一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雪原。还是那片白色,还是那种无边无际的寂静。他一个人站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
征羽站在他旁边。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不是她的,是那条路上那些等信的人穿的那种。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脸上很平静。
“就是这儿吗?”她问。
凡一点点头。
征羽看着远处,忽然笑了。
“挺好看的。”
凡一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来的时候,我陪你来。”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征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怕冷。”
凡一的眼眶红了。
他握着她的手,站在那片雪原上,很久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不觉得冷。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征羽躺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还在睡。她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痕,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凡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床,走到阳台上。
天很蓝。阳光很好。有几只鸟在窗外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
它没有再动。
但他知道,它还会动的。
在下一个人需要他的时候。
而那时候,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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