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出发的时候,天阴着。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那种灰蒙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阴。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楼顶上,风里带着一点点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征羽送他到小区门口。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那辆自行车,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驮包,看着那块挂在车把上的铃铛——他把铃铛又挂上去了,红色的尼龙绳已经褪成了粉色,但还在。
“到了给我发微信。”她说。
凡一点点头。
“每天发。”
凡一又点点头。
征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心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凡一看不懂。
“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凡一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那条路上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他不想让征羽也等。
“我会回来的。”他说。
征羽点点头。
“我知道。”
凡一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跨上车,蹬了一脚。
车轮转起来,风迎面吹过来。
他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征羽还站在那儿,站在小区门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她朝他挥了挥手。
凡一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骑。
骑出去很远,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条路,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凡一骑了一整天。
他沿着国道往北走,穿过一个又一个城市,一个又一个村庄。那些城市他都不认识,那些村庄他都没去过。他只是骑,一直骑,像在那条路上一样。
天黑的时候,他在一个小县城停下来。
找了一家小旅馆,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面是一条马路,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划出一道道影子。
凡一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着那根秒针。它还停在五十分的位置,没有动。
他又掏出手机,给征羽发微信:到了,住下了。
征羽很快回:好。早点睡。
凡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想你。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他继续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一直在骑。穿过了河北,穿过了内蒙古,穿过了那些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地方。天越来越冷,人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直。
第七天的时候,他看见了戈壁。
那种灰黄色的、无边无际的戈壁。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打在脸上有点疼。
凡一停下来,站在戈壁边上,看着那片灰黄色。
他想起衣明。想起他在哨所门口画那个“巨”字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走进光里的样子。
他们都走了。
他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
它走得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从五十分走到五十一,从五十一走到五十二,从五十二走到五十三——
凡一握着那块表,心跳得很快。
它停了。
停在五十三分。
凡一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戈壁。
那条路,就在前面。
他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风越来越大,沙子越来越多,但他没有停。他只是一直骑,一直骑,骑到天黑,骑到星星出来,骑到——
他看见了那道光。
和上次一样,绿中带紫,紫中带蓝,在天幕上缓缓流动。
极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瘦,高,站着的时候左腿微微弯着。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跳下车,往那个方向跑。
跑近了,他看清了——
不是巨兴。
是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站在光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见凡一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是谁?”
凡一在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我叫凡一。你呢?”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迷茫。
“我……我不知道。我骑到这儿,然后就……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凡一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空洞,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那是刚进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别怕。我带你出去。”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凡一抬起头,看着那片极光。
光里,那些人又出现了。巨兴,衣明,冼家柱,林援朝,农富春,冼坚强,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那个点灯的老人,那个送信的邮差,那个年轻的阿依娜,那个叫小军的孩子,还有小梅。
他们都在。
站在光里,看着他。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走吧。他们等着呢。”
他们往光里走。
身后,那片戈壁越来越远。
前面,那片光越来越亮。
凡一忽然想起征羽说的那句话——你这次去,是为了帮别人,还是为了帮自己?
他现在知道了。
都一样。
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他走进光里。
那些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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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这次换我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