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尽之后,凡一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
但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片雪原。
这里的雪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没到脚踝。天是灰的,但没有云,那种灰是均匀的,像一整块磨砂玻璃扣在头顶。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人。
巨兴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旧军装,还是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双极亮的眼睛。他身后站着衣明,站着冼家柱,站着林援朝,站着农富春,站着冼坚强,站着麦克·陈。再后面是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是那个点灯的老人,是那个送信的邮差,是那个年轻的阿依娜,是那个叫小军的孩子,是小梅。
几十个人,站在雪地里,站成一排,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凡一张了张嘴,想喊巨兴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
巨兴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凡一看见他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能看见,能感觉到,就是听不见。
巨兴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凡一听见了。
不是听见,是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凡一,你来了。”
凡一的眼眶红了。
他往前走,走到巨兴面前,伸出手,想碰他。
手穿过去了。
巨兴的身体像光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巨兴低头看了看凡一穿过去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凡一,我们已经走了。”
凡一的手悬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巨兴说:“你看见的,是我们的执念。是我们留在这条路上的最后一点东西。”
凡一张了张嘴。
“那你们——”
巨兴说:“等你。”
凡一愣住。
巨兴说:“我们想等你一起来。等你走进这道光里,等你亲眼看见我们走,等你——送我们最后一程。”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巨兴,看着衣明,看着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们——”
巨兴摇摇头。
“凡一,谢谢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衣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凡一面前。
他看着凡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那种光凡一见过,在戈壁滩上,在那个哨所门口,在他第一次看见衣明的时候——那时候那双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双眼睛满了。
“我想起来了。”衣明说。
凡一看着他。
衣明说:“我全都想起来了。巨安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不是问为什么,是说没关系。老孙头把我从河里捞起来的那双手,是暖的。那个木头人,是巨安留给我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
“我等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冼家柱往前走了一步。
他穿着那身破军装,背着那部电台,站在凡一面前。
“命令来了。”他说。
凡一看着他。
冼家柱说:“七十五年,我等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林援朝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那封写满了字的信。
“妈,我写完了。”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往前走一步,说一句话,然后往后退一步。
农富春说:“撤退命令收到了。”
冼坚强说:“点名点完了。”
麦克·陈说:“信送到了。”
王小兰说:“我等到了他。”
李秀梅说:“爸,我回来了。”
赵小燕说:“弟弟,姐姐找到你了。”
李秀芬说:“儿子,妈来了。”
那个点灯的老人说:“灯不用点了。”
那个送信的邮差说:“信都送到了。”
那个年轻的阿依娜说:“阿爸,阿娜不等了。”
那个叫小军的孩子说:“爸,妈,我来了。”
小梅站在最后面,小小的,仰着头看他。
“叔叔,谢谢你带我。”
凡一的眼泪一直流。
那些人一个一个往后退,越退越远,越退越淡,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雪原深处。
只剩下巨兴。
他站在凡一面前,看着他。
“凡一,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等你吗?”
凡一摇摇头。
巨兴说:“因为你是第一个看见我们的人。”
凡一张了张嘴。
巨兴说:“八十三年,三百多个人从我身边骑过去,没有一个能看见我。只有你停下来,问我前面有没有住的地方。”
他笑了。
“你让我们知道,我们没有被忘记。”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巨兴往后退了一步。
“凡一,该你了。”
凡一愣住。
巨兴说:“该你等人了。”
他转过身,往那些人走去。
凡一想追,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
巨兴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走到那些人中间,和他们站在一起。
然后他们一起转身,往前走。
走进那片雪原深处。
走进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最后一个小梅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了。
凡一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
雪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那块怀表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表。
秒针动了。
从五十三分走到五十四分。
一格。
又一格。
走了六下,停了。
凡一攥着那块表,抬起头。
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响着。
“该你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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