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消失之后,凡一在那片雪原上站了很久。
雪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那块怀表上。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光,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脚印一点一点被填平。
风起来了。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风,是一种很轻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是有人在远处呼吸。凡一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秒针停了。停在五十四分的位置。
他想起巨兴说过的话——每次秒针跳动,代表一个在路上的人走了。三百多次跳动,三百多个人。最后一次,是他自己。
现在那些人走了。
巨兴走了,衣明走了,冼家柱走了,林援朝走了,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攥着那块表,攥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凡一。”
他转过身。
初阳站在他身后。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还是那个人造革公文包,还是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他站在雪地里,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然。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初阳摆摆手。
“跟我来。”
他转身,往北走。
凡一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原上走着。初阳走得很快,凡一要小跑才能跟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凡一开始怀疑这片雪原有没有尽头,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初阳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门。
不是之前那种发光的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和凡一在那条路上见过的那些废弃哨所的门一模一样。
初阳推开门,走进去。
凡一跟进去。
里面是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个炉子。炉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把一路的寒气都赶走了。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整个屋子。
初阳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另一条。
“坐。”
凡一坐下来。
初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凡一摇摇头。
初阳说:“龙渊。”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初阳说:“龙渊不是组织,是一间屋子。谁走进这间屋子,谁就是龙渊的人。”
凡一看着他。
初阳说:“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百多年。”
凡一张了张嘴。
初阳说:“三百多年前,我也是在路上的人。我等人,等了很久,久到忘了等的是谁。后来有一天,我想通了。我等的不别人,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
“想通那天,我就走出去了。但我没有离开这条路。我留下来了。”
凡一问:“为什么?”
初阳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这条路上永远有人在等。”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扇窗户。
窗外,雪原上站着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黑点。但那个黑点在动,在往这边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初阳说:“那个人刚进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他转过身,看着凡一。
“你去接他。”
凡一愣住。
初阳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守路人。”
凡一张了张嘴。
初阳说:“你不是问过吗?那些人走了,你怎么办?”
他笑了笑。
“这就是答案。”
凡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很久没有说话。
炉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啪的响声。
那块怀表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
秒针动了。
从五十四分走到五十五分。
凡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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