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走进雪里的时候,那个黑点已经近了很多。
他走得很快,雪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但他没有停。初阳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你去接他”。接谁?接一个刚进来的陌生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要往哪儿去的人?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就像当年的巨兴一样。
就像那些他遇见过的人一样。
他走得更快了。
近了,更近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大包,站在雪地里,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他看见凡一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凡一说。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你是谁?这是哪儿?”
凡一在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我叫凡一。这是——”
他顿住了。
这是哪儿?折叠层?那条路?那个永远在下雪的地方?他该怎么跟一个刚进来的人解释?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变成了恐惧。
“我怎么来的?我刚才还在骑车,骑到边境线上,然后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凡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我叫刘北。”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北。
姓刘。
他想起刘桂香,那个走了五十年还没走到北极村的女人。她说过,她儿子叫小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母亲叫什么?”
刘北愣了一下。
“刘桂香。你怎么知道?”
凡一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刘北的肩膀。
“跟我走。”
刘北看着他,没有动。
“去哪儿?”
凡一说:“去一个能让你出去的地方。”
刘北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间小屋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身后的脚印上,很快就盖住了来时的路。刘北走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凡一就停下来等他。
“你在这条路上骑了多久了?”刘北忽然问。
凡一想了想。
“很久。记不清了。”
刘北看着他。
“你是守在这儿的?”
凡一愣了一下。
守在这儿的?他想起初阳说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守路人。
他点点头。
“算是吧。”
刘北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那间小屋前面,凡一推开门,让刘北进去。
炉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刘北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屋,看着那张桌子,那两条凳子,那个炉子,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初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他们。
他看见刘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凡一看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看见故人之后的表情。
“你来了。”初阳说。
刘北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你认识我?”
初阳摇摇头。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母亲。”
刘北愣住了。
初阳说:“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年。最后走进光里之前,她说,她儿子会来的。”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想起那条路上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但刘桂香等到了——她等到了走进光里的那一天,她等到了知道自己儿子会来的那一刻。
初阳站起来,走到刘北面前。
“你母亲让我带句话给你。”
刘北抬起头,看着他。
初阳说:“她说,别找了。她在终点等你。”
刘北的眼泪一直流。
凡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哭着的年轻人,看着那个笑着的初阳,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心里忽然很满。
他想起巨兴说的那句话——该你等人了。
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