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衣明的话更少了,但他骑车的姿态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机械的蹬踏,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仿佛终于在这片茫茫戈壁上找到了一个方向,尽管那个方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凡一有时候骑到他旁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出来,他在念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巨安,巨安,巨安,像是怕自己再忘记,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唤醒什么沉睡在脑海深处的东西。
骑出盐碱地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戈壁滩上那种难得的清澈,天蓝得发紫,地黄得发红,交界处那条线锋利得像用刀裁出来的。衣明忽然在前面停下来,站在一个土坡上往远处看,看了很久,久到凡一和巨兴都骑到他身边,他还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那边有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界碑,灰白色的,半人高,歪歪斜斜地戳在沙子里,上面刻的字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凡一骑过去蹲下来看,一九六二几个数字还能认出来,别的就模糊了。他站起来看着四周,戈壁滩一望无际,没有路没有人没有边防站,这块界碑立在这儿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衣明也蹲下来摸着那块界碑,说一九六二年,那年有战事。巨兴走过来站在界碑旁边,说对印自卫反击战。衣明点点头,说有一个连队守在这条线上,打完仗撤退的时候,有一个人没跟上。他抬起头看着巨兴,说农富春,一九六二年的兵。
凡一忽然想起来,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农富春。
衣明站起来往远处看,说他在前面,等撤退命令。凡一问多远,衣明摇摇头,说不知道,这条路是折叠的,可能明天就到,可能骑一个月。他转过头看着凡一,说你得有心理准备,他等的命令永远不会来。凡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三个人继续骑,那块界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身后。骑到下午,天变了——戈壁滩上的天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晴着忽然就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地上。巨兴抬头看了一眼说沙暴,凡一问多大,巨兴没回答只是骑得更快了,衣明也骑得快起来,凡一跟在后面感觉风开始变了,不再是吹而是推,推得他车把乱晃推得他睁不开眼。
往前!巨兴喊,前面有山!凡一眯着眼往前看,什么山都没有,只有灰黄色的天灰黄色的地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风越来越大,沙子开始往脸上砸砸得生疼,凡一低下头眯着眼拼命蹬,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风声,是铃铛,叮当叮当叮当连着响响得很急。他低头看,铃铛在晃晃得厉害,巨兴在前面喊有人!凡一抬头,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的沙尘,但铃铛还在响,叮当叮当叮当,像在催他往某个方向去。
凡一忽然一拧车把往左拐,巨兴在后面喊凡一!凡一没停,他跟着铃铛的声音骑,铃铛响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骑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影子,很小的影子蹲在地上。凡一骑过去下了车,那人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凡一愣了一下,说你能看见我?凡一点头,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六十四年了,你是第一个。
凡一张嘴想问什么,那人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插在地上的是一块木牌,简陋的用木板钉的,上面刻着几个字:三连二排四班,农富春,等命令处。凡一看着那块木牌愣住了,那人——农富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说怕自己忘了,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沙尘,说命令来了吗?凡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农富春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说没来,我就知道。他蹲下来继续看着那块木牌,风卷着沙子打在他身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凡一站在他旁边忽然问你等了多久?农富春没抬头,说六十四年。你怎么知道?农富春指了指那块木牌,说每年刻一道,六十四道了。凡一低头看,木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刻痕,六十四道,一年一道。农富春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是来找人的?凡一点头。找谁?我弟弟。农富春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在这儿?不知道,有人说他在终点等我。农富春点点头,说那你就得骑到底。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远处沙暴里巨兴和衣明正在骑过来,农富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两个人也是?凡一点头。农富春盯着巨兴看了很久,说那个人我见过。凡一愣住,什么时候?农富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是几年前可能是几十年前,在这条路上时间不算数。他顿了一下,说他来的时候带着一面旗,我看见了,那面旗我认识。凡一问什么旗?农富春说一九四三年的旗,侦察队的。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巨兴骑过来了,下了车走到农富春面前,两个人对视着。农富春忽然开口,说你是那七个里的?巨兴点头。农富春又看衣明,他也是?巨兴又点头。农富春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你们的人齐了吗?巨兴说还差四个。农富春点点头,说我等的人齐不了。他指了指那块木牌,说我等撤退命令,命令不会来了,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得等,不等就对不起死在那天的人。
巨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你没死在那天,你在等,活着等比死了更难。农富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六十四年了还是年轻的样子,说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我的战友死了的那几个,一个都不记得了。他抬起头看着巨兴,说我记得一件事,我得等,不等他们就不存在了。
凡一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想起凡遇,想起那天晚上在戈壁滩上凡遇说的那些话——哥你想起来了吗?他想起来了,凡遇不存在,凡遇是他想出来的,但他得等,不等凡遇就不存在了。
农富春忽然问你们往哪儿走?巨兴说往西,新疆。农富春点点头,说前面有一个,叫冼坚强,一九七九年的民兵。凡一问,你认识他?农富春摇头,说没见过,但听说过,他在这条路上等了四十三年,等点名。他顿了顿,还有一个,美国兵,飞虎队的,在怒江那边。凡一的心跳了一下,麦克·陈,名单上的第六个。
农富春看着他们忽然问能带我一段吗?凡一愣住,你不等了?农富春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但我想换个地方等。他指了指那块界碑的方向,说那边还有一块界碑,我想去那边等。巨兴问为什么?农富春看着远处,说那边离一九六二年近一点。
凡一没说话,他跨上车看着农富春,说走吧。农富春愣了一下,说你们愿意带我?凡一点头。农富春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说六十四年,第一次有人愿意带我。他推起旁边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比巨兴那辆还破,车架都锈透了——跟在凡一后面,四个人四辆车并排骑进沙暴里,风卷着沙子打在他们身上他们没停。
骑出去很远凡一忽然问农富春,你等的命令是什么?农富春沉默了一会儿,说撤退命令,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我们连队接到命令往东撤退,我是侦察兵在前面探路,等我回去的时候人都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说就剩我一个。
凡一没再问,四个人继续骑,前面沙暴越来越浓,但铃铛没响。凡一低头看了一眼,它安静地挂着,但他知道它还会响,在下一个人出现的时候。
他们在沙暴里骑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风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戈壁滩上的夜来得很快,刚才还昏黄一片转眼就伸手不见五指。巨兴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生了火,四个人围坐在那堆小小的火焰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星爆裂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什么动物的叫声。
农富春坐在最边上,一直盯着火看,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你们知道等六十四年是什么感觉吗?没有人回答,他继续说,不是六十四年,是六十四年每天都在同一天,每天醒过来都是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每天都是那场仗打完了人走光了剩你一个,每天你都在想今天命令会来吧,每天你都在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然后第二天又是同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火焰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把那种平静照出许多裂纹。他说后来我就不想命令了,我想他们,那些走了的人,我想他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在等什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每天都是同一天。他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有一天我们连队在一个村子里休整,有个老百姓给我们送水,是个老太太,她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喝完水,忽然哭了,我问她哭什么,她说她儿子也当兵,死在四年前,她说她每天做梦都梦见儿子回来喝水。他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凡一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种不属于年轻的表情,忽然问你现在还梦吗?农富春点点头,说每天都梦,梦见他们回来点名。凡一问点上了吗?农富春摇头,说没有,每次快要点到我名字的时候就醒了。
衣明忽然开口,说我也做梦,梦见那个孩子。农富春转头看他,什么孩子?衣明说一个孩子,掉进冰河里的,我每天梦见他在水里看着我。农富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比我好,你梦见的人还看着你,我梦见的人根本不看我,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像不认识我一样。
凡一听着这两个人说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巨兴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只是看着火,那双眼睛被火焰照得发亮,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已经看了八十三年火,什么都看完了。
过了很久,农富春忽然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凡一愣住,现在?农富春点点头,说那边那块界碑,我今晚就要到。凡一问你怎么知道在哪儿?农富春指了一个方向,说就在那边,我能感觉到。他推起那辆破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谢谢你们带我这一段,六十四年第一次有人陪我骑这么远。他跨上车,骑进黑暗里,很快就消失了,只剩车轮碾过沙地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凡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巨兴走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说秒针动了,第三百三十下。凡一看着那片黑暗,说农富春走了?巨兴点头,说走了。凡一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去哪儿?巨兴说去他该去的地方。
他们回到火堆旁坐下,衣明还坐在那儿盯着火焰发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凡一也坐下来,看着火,忽然想起农富春说的那些话——每天都是同一天,每天都是那场仗打完了人走光了剩你一个。他想起凡遇,想起那天晚上凡遇说的话——哥你想起来了吗?他想起来了,但他宁愿没想起来。
巨兴忽然开口,说下一个是冼坚强,在沿边公路。凡一问多远?巨兴说四千公里。凡一没说话,只是看着火。衣明忽然抬起头,说四千公里,要骑很久。巨兴说嗯,很久。衣明说很久也没事,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凡一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说对,我们有的是时间。
火慢慢暗下去,戈壁滩上的夜越来越冷,星星密密麻麻地压在头顶,像随时会掉下来。凡一躺下来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凡遇一起看星星的事——那是真的吗?他不知道,但他决定相信那是真的。
耳边,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当。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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