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带刘北去的第二个地方,是戈壁滩。
那片灰黄色的戈壁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碎石,黄沙,稀稀拉拉的骆驼刺,一直铺到天边。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刘北眯着眼睛,用手挡着风,看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这儿也有故事?”他问。
凡一点点头。
他指着前面那个若隐若现的黑点。
“那儿有一个哨所。衣明就是在那里醒来的。”
刘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看见了。”
凡一走过去。
那个哨所还在。土坯的,矮趴趴的,半截埋在沙子里。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不是真的衣明。是衣明留下的影子,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衣明,那个在沙子上画“巨”字的衣明。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低着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刘北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低头看。
地上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很深。
“巨。”
刘北念出声来。
那个画字的人抬起头,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晒得黑红,颧骨很高,眼睛很深。他看着刘北,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问:“我叫什么?”
刘北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凡一。
凡一没有说话。
那个影子又低下头,继续画那个字。画完,抹掉,再画。画完,抹掉,再画。一遍一遍,像是永无止境。
刘北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
“你叫衣明。”他说。
那个影子抬起头,看着他。
刘北说:“你是副队长。你有七个战友。你在等一个人。”
那个影子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空洞慢慢变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填进去,很慢,但确实在填。
“衣明……”他喃喃地念着,“衣明……”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名字……我等了很久。”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站在凡一旁边。
那个影子又低下头,继续画那个字。但这次,他画完之后没有再抹掉。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北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是谢谢。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戈壁深处。
刘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凡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刘北说。
凡一点点头。
刘北说:“他等到我了。”
凡一转过头,看着他。
刘北也看着他。
“凡一哥,你带我来这儿,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个?”
凡一摇摇头。
“我带你来看的不是他们等到了什么。”
刘北愣了一下。
凡一说:“我带你来看的是他们等了多久。”
刘北沉默了一会儿。
凡一说:“衣明等了八十三年。冼家柱等了七十五年。林援朝等了五十年。农富春等了六十四年。冼坚强等了四十三年。麦克·陈等了八十一年。那些等信的人,等了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你母亲,等了五十年。”
他看着刘北。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刘北看着他。
凡一说:“意思是,五十年不算什么。在这条路上,五十年只是一瞬间。真正重要的是,等到了没有。”
刘北的眼泪又流下来。
凡一说:“你母亲等到了。她等到了知道你父亲在哪里的那一天,她等到了走进光里的那一刻。她等到了。”
刘北低下头,没有说话。
凡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还有下一个地方。”
刘北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多少?”
凡一想了想。
“很多。”
他们转身,离开那片戈壁。
身后,那个哨所还在,歪歪斜斜地戳在沙子里。门口那个画字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地上那个“巨”字还在,一笔一划,很深。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沙子,慢慢把那个字填平。
但刘北看见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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