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在那片雪原上走了四天。
四天里他只看见白色。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雪,白色的风。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在走,只是在这片白色里原地打转,每一步都在重复上一步。但每当天黑下来,他回头看自己来时的方向,那串脚印还在,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确实在走,确实在往前。
那块怀表他每天看几十次。秒针没有再动,停在上次跳了三下的位置。但刘北知道它会再动的。凡一说过,它动的时候,就有人在等他。
第五天中午,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坐在雪地里等信的人,不是那种站在路边等命令的人。是一个女孩,很年轻,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像是在玩,又像是在找什么。
刘北走过去。
近了,他看清那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袖子太长,甩来甩去的。她蹲在地上,用手扒着雪,扒出一个坑,然后把头伸进去看。看了几秒,又站起来,换个地方继续扒。
刘北站在她身后,问:“你在找什么?”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冻得红红的,眼睛很大,很亮。她盯着刘北,盯了很久,然后问:“你能看见我?”
刘北点点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等到了的笑,是那种还没开始等的笑。
“太好了!”她说,“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人了!”
刘北看着她,问:“你叫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说:“我叫沈小荷,沈阳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这儿的。我就骑车,骑着骑着就到这儿了。然后我就出不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刘北皱起眉头。
“你不害怕?”
沈小荷想了想,说:“害怕有什么用?反正也出不去。不如玩一玩。”
她又蹲下去,继续扒雪。
刘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小荷扒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守在这儿的?”
刘北愣了一下。
守在这儿的?他想起凡一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守路人。
他点点头。
沈小荷眼睛一亮。
“那你能带我出去?”
刘北摇摇头。
“我不能带你出去。你得自己走。”
沈小荷的脸垮下来。
“那你能干什么?”
刘北想了想。
“我能陪你走一段。”
沈小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走吧。”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往北走。
刘北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
走了很久,沈小荷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刘北。”
“刘北,北边的北?”
“嗯。”
“我叫沈小荷,荷叶的荷。我妈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刘北没有说话。
沈小荷又说:“你在这儿多久了?”
刘北想了想。
“五天。”
沈小荷笑了。
“那你是新人啊。我还以为你是老前辈呢。”
刘北看着她。
“你多久了?”
沈小荷说:“不知道。可能十天,可能半个月。这儿时间不算数,你知道吧?”
刘北点点头。
他知道。凡一告诉过他。
沈小荷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刘北,你说,我还能出去吗?”
刘北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和刚才不一样了。是害怕的光。
刘北说:“能。”
沈小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北说:“因为你还没开始等。”
沈小荷不懂。
刘北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说:“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们生了一堆火,坐在火边。
沈小荷靠着她的包,看着火,忽然说:“刘北,我想我妈了。”
刘北看着她。
沈小荷说:“我妈肯定在等我。我出来的时候没告诉她,就骑个车玩玩,谁知道就到这儿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刘北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没动。
他把它递给她。
沈小荷接过来,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
“这是什么?”
“怀表。”刘北说,“它会动。动的时候,就有人在等你。”
沈小荷捧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现在没动。”
刘北说:“嗯。”
沈小荷把表还给他。
“那你等的那个人呢?”
刘北愣了一下。
他等的人?
他想起母亲刘桂香。想起她在那条路上走了五十年,最后走进光里。她等到了。
他想起凡一。想起他带他走过那些地方,最后和征羽并排离开。他也等到了。
他呢?
他在等谁?
沈小荷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刘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沈小荷睡着了。
刘北没有睡。他坐在火边,看着那块怀表,想着沈小荷问的那个问题。
他在等谁?
他等的人,是那些还没等到的人。
那些像沈小荷一样,刚进来、还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
他要把他们送出去。
让他们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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